凌晨一点整,站在维修横廊尽头那座断了护栏的检修高台边缘,段小蓉觉得后颈窝那股阴风像一条浸透了泥水的湿毛巾,正死死贴在她的皮肉上。
手电筒的光圈还定格在左侧混凝土隔断墙那扇生锈的通风百叶窗上。窗台内侧,那半卷黑色绝缘胶布断口处的黏胶在光下泛着微光,十毫米开口扳手横在厚积的灰尘里,旁边几滴泥水还没完全渗干。而在两分钟前,隔墙另一侧那条狭窄的检修夹道深处,分明传来过金属磕碰窗框的脆响,以及胶底鞋碾过碎石子的细微摩擦。
“都退后,回通风井旁去。”
严葵的声音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异常干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镇定。她没有伸手去碰那扇百叶窗,只是举着手机,借着罗齐手电筒的强光,从不同角度对着窗台上的扳手、胶布和那道手套抓痕连拍了四张照片。屏幕的冷白反光映着她清瘦的下颌,风衣下摆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
“小严说得对,不能再往前走了。”段小蓉立刻顺着她的话接了上来。她把怀里的深棕软皮包往肋下死死勒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去拽身旁潘素耘的风衣袖子,“这地方黑灯瞎火的,前头台阶底下又是三米多深的大坑,万一脚底下打滑……咱们赶紧回通风井下有电话的地方待着去吧。”
“回通风井旁?”罗齐冷笑了一声,粗壮的手臂没有放下来,手电筒的光柱在灰白色的水泥墙面上晃出一道刺目的白圈,“段经理,你现在倒知道害怕了?刚才在玻璃观察室后门看见鞋印的时候,你怎么不急着往回退?岑启安倒在里头,脑袋让人开了一铁管卡,凶手能在我们眼皮底下从后门溜出去,指不定现在就混在我们几个人里头!现在这墙后头又冒出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动静,你倒急着把大伙儿往回轰?”
“罗齐你冲我吼什么!”段小蓉被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瞪得心头发虚,声音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岑总出事的时候我一直在洗手间外头,是第一个看见他拍窗子喊救命的!倒是庞老板,刚才严葵拿烟蒂照片质疑他的行踪时,他自己都承认十点半在后门跟老岑吵过架!”
“我吵架归吵架,我杀人了吗?!”庞从义像被烫着了般叫起来。他陷在管道支架的阴影里,肿胀青紫的脸在光下格外狰狞,包着创可贴的大拇指渗着暗红血点,右手死死按在内袋上,“指不定是外头流浪汉钻进来了!老杨,你不是说旧通信柜没撬开吗?那还愣着干嘛?走啊!罗齐你愿意留在这儿喂鬼你自己留着!”
他说完,竟连看也不看脚下那处没有护栏的深坑边缘,扭头就跌跌撞撞地朝玻璃观察室后面的维修小廊的方向退去。
杨从节站在那只旧通信封存柜旁,目光仍在那道划开的封条上打转,嘴唇哆嗦着想去扯挂锁,潘素耘已冷冷站到了他身侧。
“杨工,别碰锁。”潘素耘整了整领口,声音平缓却居高临下,“柜门撬痕和封条是原状,百叶窗后的工具也是原状。我们既无法确定墙后是谁,也不能确定柜里东西少没少。大家结伴走,谁也别落单,更不要擅离视线。段经理在前,按顺序走回去。”
段小蓉如蒙大赦,急忙点头:“对,结伴走,谁也别落单。”
六个人在狭窄逼仄的维修走廊里结伴疾行。庞从义走得极快,步子踉跄却死死贴着内侧墙壁;罗齐拖在队伍最后,不时回头用手电筒朝黑洞洞的维修横廊深处照晃;杨从节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抠动着布料;严葵走在中间,手机攥在掌心;潘素耘用手帕掩着口鼻,踩着微带泥浆的鞋跟,步速匀整得近乎冷酷。
穿过虚掩着门的玻璃观察室后廊,转过主通道的折角,一行人终于回到了靠近外围通风井的通风井旁的应急电话处。
头顶上方,暴雨砸在地面采光通风百叶上的轰鸣声比刚才更加狂暴,隐约还夹杂着重型机械引擎的沉闷轰隆声。然而,当严葵停在刷着红漆的防潮通讯箱下、抬起手机按亮屏幕时,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段小蓉凑上前,呼吸急促地问。
严葵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屏幕上赫然跳着两个红色的未接来电提醒,最近的一条显示在八分钟前——那是城西消防救援前突组的专线号码。
“我们刚才去维修横廊看柜子,耽误了快二十分钟。”严葵的声音绷得很紧,“罗主管,刚才消防前突组在电话里说得清清楚楚,要求我们留在A区不要乱走,每隔二十分钟由他们主动呼入核对一次安全状态。我们错过了刚才的约定通话。”
罗齐脸色变了变,烦躁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刚才在通道里头没信号,谁能听见电话响?!现在回过去!”
严葵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回拨键,同时按下了免提。
只响了半声,电话就通了,听筒里瞬间传来消防指挥员极为严厉的吼声,背景里伴随着高压水泵的排击巨响和金属切割的刺耳啸叫:
“严葵同志?!你们刚才在什么位置?!为什么连续两次呼叫无人应答?!”
“报告指挥员,我们刚才在A区与检修段交界处排查异常动静,地下通道屏蔽太强,错过了刚才的通话时间!”严葵语速极快,声音沉着而清晰,“现场六名在场人员目前全部安全退回通风井旁的联络点,死者岑启安仍在玻璃观察室内保持原状,无新增伤亡!”
电话那头的语气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责备依然冰冷:
“我再次向你们重申:严禁脱离通风井旁安全区域!你们脚下是停用待拆设施,倒灌随时可能引发险情!现在通报外部进展:城西消防与辖区刑侦、市政工程队已在地面围挡外作业。大型机具正对主出口斜坡滑塌泥土和倾覆排架支撑卸荷,但挡土墙有二次失稳迹象,必须先打设工字钢支护,目前无法给出打通入口的确定时间!南侧低处那条积水通道,三台潜水泵正在排涝,积水水位虽有微降,但泥沙淤积严重,尚未具备通行条件!”
听着电话里排险工程那令人绝望的复杂程度,段小蓉只觉得双腿发软。她扶住冰凉的防潮箱,忽然想到原定天亮后就会开始的拆除,又立刻意识到:警方和消防已经在现场,施工不可能照常继续。眼下最可怕的,是外面的抢险究竟还要持续多久,没有人敢给她一句准话。
“指挥员,”严葵打断了段小蓉的胡思乱想,对着话筒冷静地继续汇报,“我们刚才离开通风井旁,是因为在靠近B区外墙的维修横廊附近听到了敲击与金属摩擦声。我们在通往墙外独立的检修夹道的旧通风百叶窗内侧,发现了一把新鲜的十毫米开口扳手、半卷带黏性的电工绝缘胶布,以及刚留下不久的手套抓痕和雨水滴。初步判断,今晚在墙外夹道外墙夹道里,很可能有第七个人之外的滞留人员在活动!”
电话那头猛地沉默了两秒钟,紧接着传来一阵翻动纸张和查阅图纸的杂音:
“你们说的是墙外检修夹道?图纸显示,墙外夹道是沿B区外墙的一条单侧封闭夹道,原供沉降观测和管道维修,与A区、B区核心主体间有承重墙和钢栅栏阻隔,不具备进出核心空间的通行条件!现场指挥部会调派搜救人员携带破拆器材,从地面外围寻找墙外夹道外侧检修井盖摸排核实!但你们必须认清:墙外夹道不是逃生路线,内部人员绝不允许擅自破坏隔断墙尝试进入夹道,明白没有?!”
“明白,我们严格遵守指令,在通风井旁固守等待。”
通话挂断后,通风竖井下方只剩下外头雨水灌入铁百叶的呜呜声。
段小蓉靠在墙壁上,看着严葵把手机收进风衣,又看着站在四周的另外四个人。
刚才这短短十分钟里发生的事,像一把钝锉刀,把每个人藏在皮肉底下的东西一点点磨了出来。
庞从义缩在离防潮箱最远的墙角,右手隔着布料死死压在胸口,旧手机在口袋里被他攥得发烫。段小蓉看得清楚,刚才消防说要派人从外围摸排墙外夹道井盖时,庞从义眼皮狠跳了两下,呼吸粗重得像溺水者。段小蓉怀疑他知道墙后究竟是谁,甚至可能同那人的到来有关;可庞从义恐惧的究竟是什么,她还没有证据。
另一边,罗齐双手插在裤兜里,通红的眼珠死盯在潘素耘手里的公文夹上。至少在段小蓉看来,他对墙后的动静并不如对那份失踪的“附件三”上心——只要那张纸没找出来,他就脱不开杀岑与当年封门的双重干系。
潘素耘站在罗齐两步开外,借着公文夹垫板,飞快记录与消防通话的要点:“01:08通联,外侧正加固主出口并给低位通道抽水,要求所有人守在通风井旁等待……”她字迹严谨,像法庭书记官。可段小蓉心知,潘素耘写得越规矩,段小蓉越难判断那究竟是她一贯的习惯,还是替自己留下退路。
至于杨从节,他站在通往维修横廊的过道口,身子斜倚着墙,脖子频繁地朝漆黑的过道深处张望。他心里装着那个被划破封条的那只旧通信柜,连多走两步都像是要把他的魂留在那里。
这间地下室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段小蓉胃里翻涌。她想起七年前被她握着手签下抚恤协议的家属,那些粗糙的掌心与红肿的眼睛。七年前也是他们这群人,在办公室里将四条人命从纸面上硬生生抹掉。
她吸了一口气,从随身皮包里摸出一本小巧的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抬起头,用那种平日里在物业前台安抚闹事业主时惯用的、温柔而和气的嗓音说道:
“各位,既然外头的搜救队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刑警也交代要保全现场……我看,咱们不如先把眼前能确定的事定下来。刚才老岑死在玻璃房里了,现在外头墙外那条窄夹道也像是有人,一会儿救援队要是挖通了通道冲进来,场面肯定乱成一锅粥。咱们自己得有个数——现在这间地下室的核心区里头,到底有几个活人,几点几分都在哪儿。”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便签纸上工工整整地划出一道横线,写下标题:【现场在场人员临时核对表(非搜救确认)】。
“段经理,你这是干什么?”罗齐眉头一拧,迈步走上前来,语气里满是戾气。
“做个底子,免得回头说不清楚。”段小蓉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但语气却异常坚持,她当着众人的面,一笔一画地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时间:2026年10月20日 01:15。地点:地下A区联络点。】
【身体在场人员确认(存活六人):段小蓉、严葵、潘素耘、罗齐、杨从节、庞从义。】
【死者确认(一人):岑启安(遗体位于玻璃观察室)。】
写完,段小蓉抬起头,将便签本平平地递向离她最近的罗齐:“老罗,你是安保主管,最懂核对人员。你带个头,在上头签个字,确认一下这个时间点咱们六个大活人都在这儿,平平安安的。”
然而,便签本悬在半空,罗齐却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身体在场人员确认”的字样上,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签。”罗齐声音沉得吓人,双拳在兜里攥死,“什么叫确认人员?2019年调查组下来,也是拿表让安保签字确认‘全站清场、B区内确认无人’!岑启安电话里跟我说清了,结果字签下去,后头关了四条人命!今晚警察下来勘验前,任何带‘确认’的纸,我罗齐一个笔画都不落!”
空气瞬间像被抽干了一样窒息。
潘素耘推了推眼镜,缓缓摇头:“段经理,我们六人目前是重大案件在场人员,无执法人员监督下自行签署身份确认,不仅无证明力,反有串供嫌疑。这张表可作为你的个人观察记录,但我不建议大家签字。”
庞从义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签!谁爱签谁签,少把我的名字往你们的材料上写!”
杨从节缩着脖子不吭声,显然也绝无落笔的打算。
只有严葵走上前,垂眸看了一眼便签纸上的文字。她没有签字,只是伸出手指,在“死者一人:岑启安”的下方轻轻点了一下,平静地说道:“名字记下来是对的。但段姐,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段小蓉愣了一下。
严葵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扫过站在角落里的庞从义,又看向罗齐和潘素耘:
“刚才在玻璃观察室门外,我们确认了老岑公文包里失踪了‘附件三’——那份记载着2019年夜间隔离指令的原始签发单。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老岑昨晚打电话把我们所有人叫到这里来,他自己随身带过来的东西,真的就只有那一个公文包吗?”
严葵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发臭的死水潭里:
“老岑是项目总负责人。当年被压下来的,除了安保的封门指令,还有劳务派工的名单、现场通信的记录、以及物业的交接台账。如果有人在玻璃房里对他动手,真正想要找出来的、或者从这栋楼里彻底销毁的……真的只有那两页纸吗?”
站在墙角的庞从义,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抽了一鞭子,原本捂着内袋的右手骤然一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了轻微的“咔”的一声。
段小蓉握着笔的手僵在便签本上。她看着庞从义那双因极度惊恐而疯狂转动的眼珠,心头猛地一跳——
严葵说得没错。庞从义刚才对百叶窗后的陌生痕迹虽然害怕,但那种怕,只是贼心虚的怕;可就在刚才严葵提到“老岑带过来的其他东西”的一瞬间,庞从义脸上露出来的,却是一种猎物即将被扒皮抽筋时的绝望。
在这个老混蛋的心里,还有比墙后那个未知的活人,更要命的秘密压在沉重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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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回电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