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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大夫,留步!”

刀疤几步跨到医馆门口拦住他后退的动作,抬手将手里那张画纸“啪”地按在门上:“老头,仔细看看这画像上的人你在这凑活镇上可曾见过?若敢隐瞒半个字……”

说着,他习惯性地按了按腰间的弯刀。

梅仁耀眼皮狂跳,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花镜戴上,凑近那张宣纸细细端详。

这一看,老大夫的表情瞬间从恐惧变成了迷茫,只见那薄薄的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人形。脑袋画得跟个发了芽的土豆似的,嘴巴裂到耳根,满嘴利齿如钉耙。

梅仁耀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地问:“官爷……您这画的,是贵府失踪的僵尸?”

领头的刀疤汉子闻言,脸色阴得能滴水。身后的几个亲兵也是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尴尬。

“咳。”刀疤汉子有些恼羞成怒,“什么僵尸?这是我们家少爷。我家少爷生得气宇轩昂,绝世无双。这画是军……是营里的文墨匠在马背上画的,潦草了些许,意会懂不懂?”

梅仁耀嘴角剧烈抽搐。

意会?这特么就算是达芬奇复生,也意会不出这是个绝世美少年啊。这分明就是钟馗好不好。

梅仁耀指着画上那张鞋拔子脸,斩钉截铁地摇了头:“若镇上有长成这尊容的,别说老夫,全镇的狗见了他都得连夜搬家。没见过,绝没见过!几位好汉不妨去城郊乱葬岗里找找,兴许有长得相似的。”

那刀疤壮汉见盘问无果,叹了口气,眼框居然微微发红,狠狠一拳捶在墙上:“少爷受了暗害,身上带了毒,又与我等在边境流寇交锋中走散……如今京城那边风云变幻,老将军战死的消息刚传回去,若再找不回三少爷,征西军就要散了啊。”

副官也垂下头,满脸悲戚:“已经翻遍了好几个县城了……少爷重伤在身,又无盘缠,真不知道能在哪里落脚。”

这一队伪装成商人的亲兵在医馆门口哀声叹气了好一阵,最终只能颓然地收起那张惨不忍睹的画像,抱拳道:“多有打扰,老头,若是有见到受了伤,长相极为俊美的年轻男子,务必通知城门口的镖局,我等必有重谢。”

“好说,好说,诸位大爷慢走……”梅仁耀哈着腰把这群煞星送走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中,梅仁耀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抹了一把脸转过身:“真特么吓死劳资了,这年头连找人的都像要灭门。哎,小子,你听见没?刚才那伙人寻的什么少爷,听着怪威风的……”

梅仁耀大夫一边念叨着,一边掀开内间的帘子。随即瞬间僵在原地,口中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病床上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趴倒在了床上。谢唯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同新雪,蜷缩成极其痛苦的一团人。而最令人感到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原本单薄干裂的唇角,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渗出黑紫色的血迹。

“小子!”梅仁耀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搭住谢唯的手脉。

刚一触碰便察觉到少年的脉搏乱得一塌糊涂,体内更有一股极其阴寒的力量,正顺着血管一点点蚕食着他的心脉。

梅仁耀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脱口而出一声惊呼:“这是西疆极其罕见的蛇毒!”

床上的少年缓缓睁开了那一双眼睛,原本在柳知面前总是装得无辜、水汪汪、柔弱可怜的眸子此刻变得异常漆黑冰冷。

谢唯抬起颤抖的手,用雪白的袖口极其优雅地拭去唇角的黑血。

“梅大夫,我这毒能解吗?”

并不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却有种上位者的威严。梅仁耀被这样一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浑身上下的毛孔渗出来。

他吞了吞口水,颤声道:“能保住命,但极其麻烦。你、你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谢唯脱力地靠在床头,因为剧痛而渗出的冷汗被风一吹,弄得额头更加冰凉。

“征西将军谢震幼子,谢唯。”

梅仁耀听得心惊,腿一软,差点给他直接跪下。

天爷啊!征西将军!那可是手握十万大军的国之柱石。

这位名扬京城的贵公子,此刻竟然窝在他这个破医馆里,靠着一个女骗子骗来的仨瓜俩枣过活?梅仁耀急得抓耳挠腮。

“你、你既是少将军,刚才你家的亲兵就在门口,随时都能带你回京。你为何躲着?难不成你在怀疑……”

然而,谢唯接下来的回答,彻底把梅仁耀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一阵剧痛袭来,少年再也支撑不住,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双眼似乎埋进黑暗里,只余一点点古怪执拗的情绪。

“若随他们回去,今夜便要拔寨启程,快马加鞭回京城。”

梅仁耀有些懵:“回京不好吗?京中有珍贵的药材,你的毒便能解得更快啊。”

谢唯似是冷笑一声:“我若走了,那个满脑子只有钱的蠢女人,指不定今晚就会被那姓陈的用几块破糕点,几两破银子给骗得找不着北。”

“况且……”

谢唯大口呼吸,咬牙切齿道:“她答应了,明天会来看我,在把她从陈府提溜出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

梅仁耀彻底石化。

他听到了什么?

朝廷重臣的独苗少将军,躲着亲兵不认,甘愿猫在他这个小医馆里,原因竟然是怕自己的媳妇被人拐走?

这到底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恋爱脑啊啊啊啊啊!

……

次日清晨。

阳光倾斜在陈府的后院里,厢房内,柳知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春桃刚送来的陈府厨房精制的糕点,吃得不亦乐乎。

“唔,这首富家的厨子就是不一样,比客栈的馒头稀粥好吃多了。”柳知咽下糕点,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陈桓见她精神尚好,微笑着颔首:“柳姑娘昨夜睡得可好?若有不习惯的,尽管与陈某说。”

“好啊,好极了,多谢陈公子。”柳知堆起了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她深深看着大方得体的陈桓,摸着身下华贵的布料,心里乐开了花。

这才是生活啊。有吃有喝,又豪宅住,金主爸爸还这么好脾气。

只是,昨天她好像答应过某人什么事来着。

“对了,陈公子。”柳知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府上可还有刚出锅的肉包子?我想去探望一下我那……病重的弟弟。”

陈桓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赏:“姑娘真是重情重义,来人,去厨房取一盒蟹黄肉包,再准备一车补品,我陪姑娘一同前往医馆。”

一听到蟹黄肉包,柳知的口水登时差点又流下来,连连点头:“多谢公子。”

此时此刻,在几条街外的梅氏医馆里,谢唯正散着长发,脸色惨白地斜倚在门口,眼神幽怨地盯着街头方向。

梅仁耀看着他这副怨妇般的造型,瑟瑟发抖。

他觉得自己家的医馆快赶上戏台了。

很快,陈府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帘一掀,先下来的是那位锦衣玉带的陈公子,手里拎了个描金食盒,紧随其后的柳知今日换了件藕粉色襦裙,更衬得她腰肢盈盈一握,偏生这人自己浑然不觉,下了车先伸个大大的懒腰,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梅大夫,今日我弟还活着不?”

听听,听听,这是亲姐该问的话吗?

梅仁耀静静地瞧着柳知掀开食盒,陈桓在一旁眼神温柔得能淌水。

“姐姐……是姐姐来了吗?”

内室的帘子后头传来一声轻唤,柳知应声进去,陈桓下意识跟了一步,又想起这病会传人,硬生生收回脚,颇为不自在地在原地负手而立。

谢唯靠坐在床头,脸色好了些许,柳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少年微微仰起头蹭蹭她的手心,让她愣了一下,见过莲花,还没见过这么柔弱的白莲花,卧槽,柳知简直是母爱泛滥想要好好疼爱一下这朵小谢唯。

“还难受吗?”

谢唯避而不答,反手捉住她即将收回的手指,捂在自己掌中:“姐姐的手怎么这么凉?”

柳知只得随他去,嘴里嘟囔:“我皮糙肉厚的,你少担心。”

帘子外传来陈桓一阵轻咳,柳知这才如梦初醒,一把抽回手,端起包子往谢唯嘴边送:“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唯不配合地瞥过脑袋,视线越过柳知,精准地转向了外头的那一席青衫上,陈桓也正透过半卷的帘子往里瞧。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兵相接。陈桓冲他温和地点点头。

恼火,恼火得很。连眼前的包子都不香了。

“姐姐,”谢唯收回目光,就着柳知的手把包子叼在嘴里,咬了一口便眉心微蹙,仿佛吃到了虫子,“这包子太腻了,我不想吃。”

“腻?这闻着多香啊,怎么会腻?”

“可我不喜欢,一闻见这味儿就想吐。”谢唯说着,竟真的抬手掩唇干呕一声,动作间衣领敞开些许,露出嶙峋的锁骨。

“想吐?”

柳知一脸认真地盯着谢唯,突然福至心灵,眼睛瞪得圆圆的,震惊地说:“小唯,你……你是不是怀孕了。”

谢唯:“……”

“姐姐!”

“哎,我在呢。”柳知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把包子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害喜嘛,很正常。不过你一个男的,这书里的设定还挺前卫哈。”

“我没有怀孕。”谢唯一口银牙快咬碎。

“我嗓子疼,闻着油腥味反胃。”谢唯说着,还特意低咳几声,柳知看得心惊肉跳,赶紧把包子咽下去,伸手给他顺背。

“行行行,不吃就不吃了。不逗你了。那剩下的包子我先放着,等你胃口好了再吃。”

柳知把包子往边上一搁,又顺手拿起一旁的药碗皱起鼻子闻了闻,嫌弃地放回去。

“那你嗓子疼就多喝热水,梅大夫呢?让他再给你瞧瞧,怎么咳了这么多天还不见好。”说着她就要去外间找那老头,袖子却被人从后头轻轻拽住。

病床上的少年捏着她袖口的粉色布料,并没有松手的意思。

“姐姐别走,再坐会儿。”

柳知回头瞧见他这模样,心头一空,这小孩,生了病就爱粘人,跟小狗似得。她重新坐回床边,将他滑落到腰间的薄被往上该,盖住了他过于瘦削的身体。

“行,再坐会儿。但你得告诉我,梅大夫给你喝了什么药?怎么越勇越虚?我都怕你这身子骨随时要散架了。”

“就是寻常的补气血方子,姐姐别担心,我的身体自己有数。”

“你有数个鬼。”柳知戳他脑门,“上回在客栈半夜把我当火炉抱了一宿,你忘了?”

谢唯听得脸上浮起薄红,按说他平日里绝对不是个爱脸红的家伙,咳,一定都是被这女人给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