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陈桓顿了顿,目光落到柳知身上,“姑娘一个人住进府里,会不会放心不下令弟?”
柳知立刻捂住心口,摆出一副痛苦万分,极其为难的模样:“我自然放心不下,可小唯的病……”
“姐姐不必担心。”谢唯虚弱一笑,“我会等你。”
听了谢唯的轻声笑言,柳知突然有些心软,她原本还觉得这小子故意把自己留在医馆,是不想让她去享福。可此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又觉得他大概是真的舍不得她。
于是她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瓜:“乖,姐姐住进陈府只是为了给你弄药钱。你在医馆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姐再接你过去。”
谢唯睫毛轻颤:“真的?”
“当然是真的。”
“不会把我丢下?”
柳知摇头。
“不会和别人……”
“停停停,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谢唯闭上了嘴。陈桓站在旁边,听着姐弟二人的对话,心里那点对谢唯的怜惜竟又多了几分。这孩子病得这样重,依赖姐姐也是正常。
至于柳知……
他看着她低头替谢唯整理衣领的样子,眼神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她明明自己也过得辛苦,却总把最好的都留给弟弟。
实在是感人啊!
“我这便让人送令弟去医馆。”陈桓道,“梅大夫那里我会提前打点好。姑娘随我回府,先安顿下来,晚些时候再去探望令弟。”
柳知应声:“多谢陈公子。”
谢唯抬眼,正好撞上陈桓的目光,两人短暂对视后,谢唯先别开脸,扯出个微笑。
“姐姐,路上小心。”
柳知扶着他站起身,替他拍掉屁股上的灰尘。谢唯其实很想抓住她的手,最终却忍住了。
这明明只是暂时分开,可心底却像被生生掏空了一样。
柳知没有察觉眼前人的异样,只把十两银子塞进他衣襟,又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全部放到他手里:“这些你拿着,想吃什么就让梅大夫给你买。”
谢唯并不看掌心里的铜钱,反而一瞬不移地盯着她:“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明天就来。”
“明天的什么时候?”
“上午。”
“上午的什么时候?”
柳知轻笑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怎么跟查岗似的?反正明天会来,行了吧?”
少年的脸被她捏得微微变形,眼底却慢慢浮出一点满足。
“好吧。”
陈桓已经命人牵来了另一辆马车。柳知临上车前,又回头叮嘱:“不许乱跑,不许碰冷水,不许听贾老板忽悠去洗衣服。要是梅大夫问你得了什么病,你就说……咳,你就说需要静养。”
谢唯:“……我知道了,谢谢姐姐。”
柳知一拍车门:“不用客气,都是一家人。”
陈桓站在一旁,替她扶住车门,温声提醒:“柳姑娘,小心裙摆。”
“多谢公子。”
她提起裙角上车,车帘落下前,柳知仍冲谢唯挥了挥手:“明日见!”
谢唯站在原地,渐渐下沉的太阳光吞噬了他清瘦的身影,他静静望着那辆马车缓缓离开。
……
梅仁耀:“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得了传染病?”
“现在说过了。”
谢唯从袖中取出银锭放在药柜上,梅仁耀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低头扫过银锭,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
“你这是……”
“封口费。从今日起,若有人问起,便说我病重,需隔离静养,不宜接触外人。”
梅仁耀捏着银锭,沉默良久。
“那柳姑娘若问呢?”
“她不算外人。”
梅仁耀:“……”
这话听着倒像挺深情,可问题是,你没把她当外人,人家可不一定没把你当外人呢?
谢唯没理会梅仁耀的沉默,转身进了医馆。医馆里,药香苦涩,炉火孤零零地噼啪作响。
夕阳余晖在地面上移动,像一片小小的汪洋,小火炉上的铜炉正在煮着一锅药汤,谢唯坐在病床上,在昏黄与黑色之间,梅仁耀梅仁耀缩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张绝美的脸庞,还有修竹般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书。他把适才得来的沉甸甸银锭子往袖囊里塞。随后,又忍不住从余光里去偷瞄这个神神秘秘的少年。
按理说,这少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怎么看都是个被生活毒打过的柔弱病秧子。偏偏方才提到那位柳姑娘时,少年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莫名看得梅仁耀后背凉飕飕的。
“看什么?”谢唯抬了抬眼皮,轻轻翻过一页纸,声音冰冷。
“咳……老夫是在想,”梅仁耀偷看被抓了个正着,干笑两声,“那柳姑娘瞧着精明,实则糊涂得很。你这一手除了能把自己关在这破医馆里,又能图个啥?人家指不定现在正陈府的豪宅大院里,吃香喝辣,早把你这号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唯的手指停留在似动非动中,继续保持整个身体的僵直。微微抬眼,浓密的睫毛下,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瞬间浮上一层盈盈的水光。他轻轻抿了抿唇面,幽幽叹了口气,揪紧了胸前的被角,声音竟然有点委屈:
“姐姐才不会呢。姐姐只是……只是太善良了,怕我在陈府受委屈,才独自一人去龙潭虎穴给我赚医药费的。”
说完他瞥了一眼梅仁耀,继续道:“某些人,除了催债和看热闹,什么忙都帮不上。不像我,我只会心疼姐姐跑腿辛苦,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咳咳……”
说完,他还适时地按着胸口,娇弱地咳嗽了两声,眼角逼出一抹极漂亮的泛红。梅仁耀愣在原地,眼角剧烈抽搐。
好家伙!老夫行医四十载,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这绿茶没得治了!
“得得得,算老夫多嘴。”梅仁耀翻了个白眼,不想给他接腔,“我去门口透透气,省得被你这茶味儿给熏晕了。”
老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医馆门口。
此刻的黄昏里,街上行人稀稀拉拉。梅大夫闲得蛋疼,从医馆前面的小菜园里挖出一个有些发蔫的生萝卜,靠在门框上咔哧咔哧地啃着萝卜,一只小白兔蹦蹦跳跳地钻进他的怀里,梅仁耀伸出手,在它的小脑袋上点了点,那兔子也顺着他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
梅仁耀泛起笑意,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下意识抬眼看去,只见对面的路上,正走过一个长相极为俊俏的书生。
那书生生得白白净净,弱不禁风,正捏着帕子低头走路。然而就在此时,街边闪出几个身形魁梧的壮汉。
领头的是个黑脸,脸颊上斜拉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凶神恶煞。只见他虎目一瞪,两步跨上前,一把将那娇弱的书生拦在路中间。
书生吓得面如土色,脸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云:“诸……诸位好汉,小生囊中羞涩……”
刀疤壮汉根本不听他废话,直接哗啦从怀里一声拽出一张宣纸,抖开挂在书生脸旁边,瞪大双眼,死死地在书生脸和画纸之间来回比对。
身后的几个汉子也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神如刀,把那书生吓得当场打了个尿颤,差点瘫倒在地上。
“大哥,仔细看看,”旁边一个副官模样的汉子凑上来,“虽然少爷生得绝世无双,但这画、这画毕竟有点出入。”
刀疤壮汉比对了半天,叹了口气,把书生往旁边一推:“去吧!鼻子不够高,眼睛也不够漂亮,不是我家少爷。”
那书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了。站在医馆门口的梅仁耀看全了全程,眼角直抽抽。
这年头,长得帅也有罪啊?这群流氓是专门街头强拉帅哥找茬呢?
还没等梅大夫想明白,那刀疤壮汉眼神一横,正巧瞅见了伫立在门口的梅仁耀。
刀疤领着那五六个气势汹汹的汉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直愣愣地就朝医馆门口快步走来。大片肌肉轮廓随着走动的动作显露出来,周身散发着一股血腥之气。
梅仁耀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年头做小本买卖太难了,刚走了一对骗子,怎么又来了一窝劫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