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外头陈桓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柳姑娘，梅大夫在后院，我方才让人去找他了。”
柳知应了一声，看了一眼半阖着眼的谢唯，后者姿态懒洋洋的，像是随时要睡过去。她犹豫一下，站起身，把袖子从他手里一点点抽出来。
“我去去就回。”
帘子一掀，柳知出去了。陈桓立在院中，身旁停着那辆豪华马车，车夫正一箱一箱往下搬药材。柳知走过去，蹲在一只敞开的箱子前，伸手翻了翻。药材成色极好，闻着就是上品。
“陈公子，这太多了。我弟弟一个人用不了这些。”
“用得着。”陈桓也从箱子里拿起一根山参看了看，又放回去，“都是温补的药材。你弟弟身子虚得厉害，慢慢养着，总能养回来。”
深秋的日头照在身上不寒不暖，柳知站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打量他，不由轻轻笑了笑。
“陈公子，你对我们姐弟，是不是太好了点？”
陈桓偏过头看她；：“姑娘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柳知被他这么直白地看得有些不自在了。她挪开目光，干巴巴笑了一声：“那我可猜不着。也许陈公子天生心善，见不得我们这些穷苦人受罪。”
“天生心善么……”
陈桓重复一遍，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盒，盒子大概只有手掌长短，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对玉坠子，雕的是并蒂莲花，玉质轻盈刀工精细。
“前日铺子里刚到的料子，找了凑合镇最好的师傅雕的。”他把锦盒递到柳知面前，“姑娘收着玩。”
柳知盯着那对玉坠，眼里闪过惊艳，她对这些东西没什么研究，但并蒂莲是什么意思么，她还是很清楚的。她抬头看陈桓，后者神色坦然，嘴角含着惯常的浅笑。
“这、这也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啊。”嘴上说着拒绝的话，柳知的手却诚实万分地伸出去。
收！必须收！她柳知谈恋爱，对于这种礼物，从来都是来者不拒，八方来财。
当然也有翻车的时候。某一任男朋友分手几个月后突然发消息：“把我送你的项链还我，那是传家宝，我奶奶留给我妈，我妈以后也要留给儿媳妇的。”
柳知翻出来一看，只见银链子上挂着某珠宝品牌的打折标签。她拍照发过去：“你家的传家宝还带打折签？你奶奶挺会过日子啊。”
对方沉默半天：“那你把标签撕了再还我。”
柳知把项链包在纸巾里，寄了个到付。
言归正传。
“不值什么钱。”陈桓把锦盒往她手里一搁，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蹭，随即收回，“姑娘喜欢就好。”
柳知攥着锦盒，脸上热热的。她正想说什么，余光里瞥见内室的帘子动了一下。谢唯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望着院中的两人，
“你怎么又起来了？”
柳知几步冲过去，脸上的热度瞬间变成了火气。
“陈公子今日又送药材又送玉的，我姐姐欠您的人情，怕是还不清了。”
陈桓挑了下眉：“公子多虑了，这点东西不过是我的一点心意，谈不上欠。”
“心意么。”谢唯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陈公子对我们姐弟，可真是有心。”
柳知左看看右看看，骤然觉得气氛开始有点不对劲了。谢唯的脚还光着踩在地上，她低头一看，火气腾地冒上来。
“谢唯！你鞋呢？”
**的双脚，脚趾已经冻得发红。谢唯抬起头，万分无辜地说：“刚才走得急，忘了。”
“忘了？你多大的人了。你当你姐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又着凉病倒了还不是我去给你挣药钱？”
柳知一边骂一边把他往屋里推，谢唯被她推得踉跄两步，软绵绵地倒回床上。柳知蹲下去捡起地上的布鞋，套在他脚上，动作粗鲁但手指碰到他冰凉的脚踝时，终究还是放轻了动作。
“你再这么折腾，我就把你送回乱葬岗那口棺材里，省得在这儿祸害我。”
谢唯乖乖由她摆弄，垂着眼不说话，柳知的手心像有团火，炙热的温度透过脚踝从下至上冲到心口，叫他心烦意乱，他索性把眼神移开，直直盯着柳知塞在袖袋里头的玉坠子。
“陈公子待姐姐真好，这玉坠多精巧啊，当了怕是能换不少肉包子。”
正准备起身的柳知差点一踉跄，没好气地瞪了罪魁祸首一眼。
“当什么当？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还掉钱眼里了？这是可人家的心意，哪能转手就送当铺去。”
“是么……”谢唯若有玉色的脸上罕见地显出几分落寞，“陈公子待姐姐还真是大方，不像我，病成这个鬼样子，只能拖累姐姐在外受人施舍。”
帘子外头适时传来陈桓温柔的声音：“小兄弟莫要妄自菲薄，你姐姐为了照顾你，每日起早贪黑送餐，陈某全看在眼里，姑娘这般重情守信，陈某不过是略尽绵力，又何谈施舍呢？”
谢唯在心里狂翻白眼。
这姓陈的脑子是不是被门夹过？谁要你安慰了？
柳知却被夸得心花怒放，冲迈步进来的陈桓粲然一笑：“陈公子真是太客气了，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就是脸皮……啊不，能吃苦。”
陈桓眼中欣慰更盛，欲言又止间似乎被她的话给触动了：“能吃苦便是大本事。姑娘能白手起家，在这镇上养活自己和弟弟，已是了不起。”
“哎，哪里哪里。公子过奖了。”柳知嘴角疯狂上扬，又觉得自己不能得意得太明显，于是假摸假式地摆摆手。
听着两人的对话，谢唯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能不能吃苦先不说，脸皮？那女人脸皮确实够厚。
陈桓冲他点了点头，温和道：“谢公子好好养着，药材若是不够，只管让人去陈府取。陈某既然答应了柳姑娘，便不会让你断药。”
谢唯盯着他看了片刻，扯扯嘴角露出十成十虚弱的假笑。
“多谢陈公子。陈公子真是个大好人。”
柳知却已经被这句话哄得眉开眼笑。
瞧瞧。
人家不仅给药，还不嫌弃小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转过身，看见门外车夫已经将药材搬了大半，便一边摸着那锦盒，走到陈桓面前。
“陈公子，”她低声道，“你早上没说完的那些话……”
陈桓略微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你在陈府住了这些日子，府中上下都很喜欢你。若你愿意，便安心住下。往后不必再去街上奔波。”
柳知半信半疑：“不用我干活？”
陈桓摇头。
“也不用交房钱？”
“不用。”
“厨房的饭，我能随便吃？”
陈桓似乎没料到她会问得这样具体，仍旧点头：“呃，这是自然。若柳姑娘愿意，便将这里当作自己的家。”
“自己的家么……”
柳知小声重复了一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陈桓以为她有所触动，趁热打铁道：“陈某并非一时兴起。姑娘若觉得仓促，不必今日答复。只是陈某想让姑娘知道，陈府的大门，随时为你留着。”
“陈公子，”柳知斟酌了片刻，抬起头，“您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下了。”
陈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等着下文。
“不过，”柳知抬起头，神色认真了几分，“陈公子，我住进陈府可以，但成亲的事，我暂时还不能答应。”
“无妨。”
“但陈府的饭，我还是不吃白不吃的。”
谢唯：“……”
陈桓：“……”
柳知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陈公子热情相邀，我若再推辞，未免显得不识好歹。只是婚姻大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毕竟我这个人……”
她难得有些羞窘，认真道：“我胃口不小，脾气也不算太好，还带着一个病弟弟。您若只是觉得我可怜，过几日后悔了，大家都难受。”
陈桓微微垂眸，片刻后道：“陈某若只是怜悯姑娘，今日便不会说这些。”
柳知没想到他回答得这样干脆，一时竟接不上话。
“姑娘不必急着接受陈某，你愿意住在陈府便住着。至于其他，等姑娘想清楚再说。”
柳知望着他，心里泛起嘀咕。
这人怎么回事？长得好看，家里有钱，嘴还这么甜。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没打算拿这些礼物逼她嫁过去。
矮油，那让人家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谢唯在床上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倒不是病的，单纯是被他们俩气得。
他原本以为陈桓会趁着姐姐心软，提出什么苛刻要求，或者装出一副非她不可的猴急模样。那样一来，他只需要轻轻挑拨几句，姐姐便会觉得此人心怀不轨。
谁知道陈桓以退为进。就连谢唯想故意挑刺都不好说他别有用心。
这就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