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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入局

闭关了两个多月,许在青的那些传言早已淡去,只是这对许在青而言,这热度可不能就此轻易过去。

她写下了(借用了),古人(清·黄景仁)的诗句:

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 。

莫因诗卷愁成谶,春鸟秋虫自作声 。

控诉他们对读书人的辜负,写尽书生的无奈与倔强,此诗一出,亦在京城引起轩然大波,消息顺着官道,先传到了达官显贵的府邸。

权贵们大怒喝到,“这许在青,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吗?”一位权贵摔了茶盏,“不过是个广安举人,竟敢影射我等!”他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生怕这传言传到圣上那里,因此都在私底下偷偷花钱想要镇压这消息,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子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心里又咽不下这口气,却又其可奈何。

传来消息的时候,许在青正在煮茶,晓桃气喘吁吁的跑进来:“小姐,您的诗……我可听说了他们可摔了十几套茶具呢

许在青吹了吹茶沫,没抬头,“那就让他们多备几套。”

许在青坐在庭院里品着新茶,看着远处权贵府邸传来的动静,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这番动静,本就在预料之内,权贵们越是动怒,越能撕开平日里端着的架子,她就是要借着诗文发声,替寒门之人吐出郁结闷气,旁人想让她就此沉寂,绝无可能。

沉寂的日子就此落幕,每当热度稍有退却,她便新作诗文抒发胸臆,久而久之,京城百姓赠予她“寒声客”的别号,名气一日盛过一日。

朝中不少重臣也留意到这位奇女子,纷纷派人递来邀约,想要将她招揽至麾下党派,借她聚拢民心,可许在青心中通透,无意卷入朝堂派系纷争,她虽决意入局仕途,却深知唯有自身强大方能安稳立足,旁人皆无法全然依仗。

于是权贵邀约婉言回绝,只赴约文人雅士的相聚,坊间自此都称赞"寒声客"风骨傲然,恰似青竹一般挺拔不屈。

闲暇之余,许在青时常提笔与父亲许劲互通书信。信中闲话家常,描摹京城繁华景致,许下他日功名得成,便接父亲前来安居养老的心愿。

许父亦日日牵挂远方女儿,书信里再三叮嘱她保重身体,每逢挂念,便暗中寄送银两补贴用度,许在青从未诉说拮据难处,却总能如期收到家中寄来的钱财。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两年过去。京城即将迎来万众期待的春闱大考,各地学子也纷纷赶来赴考。

彼时科考尚未划分南北考卷,男女学子同卷应试,亦有异族子弟同台角逐,考试涵盖诗赋、史论、策对、经义诸多门类,分场次依次进行。考生白日进入礼部考场,经过层层查验后方可入座,由礼部尚书担任主考官,礼部侍郎往来场内巡视监考。

三日过后,许在青答完最后一科考题,缓步走出考场。晓桃早已在外等候,二人伴着落日余晖,一同返回士子会馆。

归房之后,许在青暗自回想史料记载。本届男女同场会试盛况空前,朝廷特意扩招名额。她心中底气十足,笃定自己能够位列其中,静心等候一月后的放榜消息。

休整几日,许在青打算游览京城风光。她久居此地,却从未踏足城中最负盛名的望江楼。

一番精心梳洗,鬓间簪着素雅银簪,浅杏色短襦搭配水碧长裙。

“小姐今日模样真是好看。”晓桃由衷赞叹。

“就你嘴甜。”许在青笑着轻捏她的脸颊,“你也快快梳妆,先前添置的布料已然裁制成衣衫,今日便换上一同出门。”

望江楼坐落闹市,一派繁华盛景,这座酒楼楼层越高,往来之人身份也越发尊贵。不少文人骚客都爱来这儿小聚,登高望去,江面风光尽收眼底,欣赏着这四季美景。

在现代,这所谓的望江楼早已人去楼空,留下一具空壳,无法修复,随着时间,即将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一想到这,许在青便感到惋惜,如今有机会能来到这里,必然要欣赏,享受一番,也不缺此行。

“小二,备一间上好雅间。”

店小二连忙引路,将二人安置三楼隔间。许在青开口吩咐:“拣三道本店招牌菜式,再备一壶好酒。”

“客官稍候,酒菜即刻奉上。”

晓桃凭窗眺望江面满眼欣喜:“小姐,这里的江景远比广安秀美。”

片刻后,酒菜陆续上桌,葫芦鸡、金盘脍鲤鱼、过厅羊三道名菜香气四溢,还附赠特色麻饼,一壶绿蚁新醅酒色泽清润。

看着满桌佳肴,晓桃满心欢喜,二人举杯浅尝,酒水入口清甜,后劲却十分绵长,许在青往日酒量平平,几杯下肚便头晕目眩。

“晓桃,我视线都重影了,怕是当真醉了。”

“小姐先喝点清茶缓一缓,暂且歇息片刻再动身。”

约莫两个时辰后,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响,告知晚间客流增多,询问二人是否用餐完毕。晓桃连忙开口讨要醒酒汤,店小二分身乏术,几番交涉后,才让人将汤品送入雅间。

饮下醒酒汤,眩晕之感渐渐消散,二人结清账目走出隔间。

许在青看见一道熟悉身影,男子身着素色长衫,手中握着一柄纸扇,身形轮廓像极了罗行。

她来不及思索,快步追上前去,在楼梯转角伸手攥住对方衣角。

那人脚步停住,缓缓回身,看清面容的刹那,许在青当头一愣,眼前人眉眼锐利,周身气场疏离,全然不是记忆里的模样。

她连忙松开手,面露歉意:“抱歉,认错人了。”

男子看了那揉皱的衣摆,目光扫过她的脸庞,“无妨。”

许在青转身离去,待她走远,男子低声吩咐:“陆弋,让石恒去查查此人底细。”

“遵命,公子。”

晓桃快步跟上自家小姐,满是疑惑,许在青快步返程,心底尴尬不已,同时满心疑云。

她暗自思忖方才分明瞧见了纸扇,但此人没拿扇子。难不成真的是罗行,不对,罗行刺杀皇子,怎么可能敢跑到京城来,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还是说他京城有人?究竟怎么回事,琢磨了一通之后,许在青还是没想通究竟是何原因,没有头绪,看来只有站到更高处才可以去挖掘事情的真相。

正值杏花时节,放榜时日到来,也因此,古人常把会试放榜称作“杏榜”,在礼部贡院春榜高贴东墙,黄笺列名,右行自上而下次第排序,名录张贴于礼部贡院东墙。

榜单最上方以大字单独题写榜首之名,独占魁首之位。

许在青挤在涌动人潮里,一时难以凑近观瞧。人群中忽然传出惊呼,声传四方。

“第一名状头,乃是广安许氏许在青!”

周遭路人顿时哗然议论不休。

“许在青?这位究竟是何方人物?”

“便是当初写下寒门诗句,名震京城的寒声客啊!”

借着人流涌动,许在青走到榜单跟前,目光落在顶端字迹上,状头二字赫然醒目,下方落款着她的姓名与籍贯。

耳边尽是周遭此起彼伏的讨论,初闻喜讯,她也不免心生激荡,寒窗苦读数载,一路颠沛入京,这份魁首名次,是无数读书人毕生渴求的殊荣。

可狂喜褪去后却感到后怕,冒出一身冷汗。

她知晓,历史轨迹已然悄然偏离原定走向,关于这一届科考,史料留存寥寥,大多记载早已散佚湮灭,往后世事演变再无参照,自身命运脱离史书桎梏,再也无法预判前路走向。

身旁人声喧嚣,有人名落孙山满心懊恼,有人金榜题名纵情欢悦,许在青心绪沉沉,隐隐明白,暗处布局之人已然按捺不住。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置身事外的看客,彻底沦为棋局之内无法抽身的局中人。

她一身素净青衫逆着欢庆的人流缓步离开。

晓桃难掩满心激动,快步跟在身侧:“小姐,我们高中状元了!”

功名到手却并未让许在青心安,世事剧变打乱了她所有预想,她定了定神开口吩咐:“晓桃,你先返回会馆准备,我尚有要事处理。”

“好,小姐务必当心安危。”

辞别丫鬟,许在青出示举人及新晋状元凭证,找到贡院值守侍卫,表明身份求见礼部尚书。侍卫核验无误,连忙入内通报。

片刻后,一名侍女引路前行,一路无言。原以为会见到花甲之年的礼部尚书,待踏入湖心庭院,端坐堂中的却是一位气质沉稳的女子。

许在青暗自思忖,面上不动声色的询问着:“不知大人高姓大名?想来阁下并非礼部尚书。”

女子淡淡抬眸:“既然不识,不妨试着猜猜我的身份。”

许在青略沉思片刻,躬身行礼:“晚辈拜见柳云笺,柳学士。”

“眼光尚可,坐下说话吧。”

“不知柳大人特意寻我,所为何事?”

“此番前来,便是为解你心中萦绕的疑惑。”

“晚辈心中并无郁结,愚钝之人,猜不透大人所言深意。”

“口舌倒是伶俐,你心中所念,无非是此次会试名次,何必故作遮掩。”

“如此说来,莫非我的排名另有蹊跷?”

“科考历经糊名誊录、分房阅卷、多重复核,流程严谨,并无半点不妥。”

许在青一时不解:“那大人今日相见,究竟用意何在?”

柳云笺目光落于桌间棋局:“棋局一旦落子,便没有中途退场的道理,许状元以为呢?”

棋盘之上,黑子深陷围困,四面受制,看似已然无路可走。

许在青凝视棋局片刻,“棋局既定,自然无法轻易抽身,黑棋虽身陷绝境,但若彻底打乱固有排布,处处皆能寻得新生出路,柳大人觉得此话如何?”

“十日之后便是殿试,切莫轻言退缩。”

“不必大人费心挂念,晚辈自有分寸。”

许在青躬身行礼辞别,转身踏出庭院,棋局已然铺开,退场再无可能。

只是眼下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心思难测,只是她依旧没能看透全盘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