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在青竟这般轻易应下同行,身侧的晓桃感到非常诧异,凑近她身侧,嘀咕道:“小姐,怎得直接应下了,万一那人心怀不轨,我们可如何自保?”
许在青瞥见晓桃焦灼,出声安抚:“无妨,她出示了世家凭证,绝非歹类,你我二人孤身赴京,长路颠簸,隐患颇多,随队伍同行反倒安稳些。”
这番宽慰显然是说给晓桃听的,但真正考量的,许在青丝毫未提
她早已认出对方身份。
云汀柳氏,当世顶级名门,史中记载族中出过两位冠绝朝野的才女,两人都居于九位女内相,她们正是长姐柳云笺,次女柳汀拂,眼前这性子鲜活的就是日后将入朝堂辅政的柳汀拂。
据所知的史书所载,柳氏双姝素来齐名,皆以沉稳内敛、智计深沉闻名朝野,长姐柳云笺早早被昭宁帝召入宫中,执掌核心秘策,权柄极重;而柳汀拂,则是待日后宦乱风波平定,方才被帝室破格征召入朝。
可眼前所见,与史料全然相悖,柳汀拂性子坦荡直白,半分沉静内敛也无。
是史书失真,还是柳汀拂刻意藏锋、伪装性情?
许在青不得而知。
九内相,本就是她穿越至此、苦苦探寻的核心线索,如今能近距离接触其中一人,简直是天降机缘。她必须攥紧这条脉络,顺着这些被掩埋的人事、错位的史料,层层剥开尘封的朝野秘辛,寻回自己归返原本世界的路。
思虑已定,她再无半分犹疑。
余下的路途,许在青主动与柳汀拂闲谈往来,不动声色的打探柳氏家事、朝野近况与朝堂格局,柳汀拂本就对这位女科榜首心生倾盖之喜,见她主动亲近,更是欢喜不已,一路紧随不舍。
“青青姐,”柳汀拂歪头凝着她,眼神澄澈认真,“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像是从前见过一般。你说,我们是不是幼时曾遇见过?”
许在青微默了,不知如何作答,她入世时日尚浅,何来儿时交集。
她只能回道:“世间形似者甚多,许是你错觉罢了。”
“才不是!”柳汀拂认真摇头,“我绝不可能认错。”
她喃喃两句,转瞬便被新的兴致引开思绪。
许在青趁机抬眼问道:“对了,你此番赴京,所为何事?”
“寻亲姐,览京华风物,顺便,赴京见一位表哥。”
“表哥?”柳汀拂瞬间来了兴致。
许在青顺势问:“不知是哪位公子?”
柳汀拂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别扭:“就是如今朝野上下、坊间人人热议,最得昭宁帝信重宠信的那位。”
许在青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他竟是你的亲戚?”
“是啊。”柳汀拂摆了摆手,“他年少时曾寄居我柳府,论辈分,确实是我表兄。”
“你们自幼相伴,应当极为亲厚?”
“亲厚谈不上,他跟我家里,倒是攒下少恩怨。”
寥寥数语,道出了史书从未记载的秘辛。
岁月千载,典籍散佚,无数世家私人纠葛尽数被时光掩埋,加之她从前研读史料,重心始终落在朝野变局与九相秘录,从未细究权贵私亲脉络,对此全然陌生。
柳汀拂浑然不觉自己被套话了,骤然想起一事:“青青姐,你是今岁女子恩科榜首,再过两载便可赴会考、入朝堂,你在京中居留两年,趁早该多结交朝野眷属,为日后铺路。”
"如今朝堂,立足本就艰难,你孤身一人,更需有人照拂,不如由我引荐,去拜见我姐柳云笺,日后你入朝,有我姐姐照拂,定然顺遂许多。”
许在青闻言,从容委婉推辞。
如今柳云笺随侍帝侧,一举一动牵动朝野目光,更何况,昭宁帝心思深沉难测,帝王心性从无定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如今只是一介新晋举人,无根无凭,此刻贸然攀附当朝权相,过于刻意,太过突兀,只会引火烧身。
她要接触权贵圈层,绝不能急于一时。
许在青婉拒了这份好意,在心底再度生出疑窦。
史笔所载,柳汀拂智思通透、洞察世事,是能立身朝堂、勘破变局的才女。
可眼前之人,待人赤诚坦荡,连这般浅显的朝堂利害都未曾看透。
究竟是史书谬误、记载失真,还是柳汀拂藏拙伪装,借机试探于她?
许在青无从定论,只愈发谨慎,她是异世来客,是游离在正史之外的局外人。
她早已看清——世人命运、朝野轨迹皆有定数,贸然干预,只会徒增自身破绽,惹来麻烦。
两月长途,一闪而过,巍峨京华,近在眼前。
进京之后,她便跟柳汀拂分道而行,赶着去士子会馆,出具证明办理入住。
虽说这是第一届女子恩科,可赶来京城的地方士子,也有一百多号人,两年后的会考,竞争只会更激烈,眼下她能做的,就是把知识底子打牢,再寻机会结交几位京中官员,为日后多做打算。
这接连几日,许在青带着晓桃熟悉京城街巷,暗中打探官员底细,打算先从同乡京官着手结交。备好礼数周全的拜帖后,她静待对方回复,得到应允便整理登门物件。
天色微亮,许在青换上素雅青衫襦裙,晓桃捧着名帖拜匣,提着备好的礼品随行,礼盒之中皆是家乡土产、新茶点心与笔墨宣纸,分寸拿捏得当,既不失同乡礼数,也无巴结谄媚之嫌。
京官圈层等级森严,素来轻视地方寒门士子,加之女子科考本就饱受非议,许在青早有心理准备。
果不其然,待进入正厅,许在青依着规矩躬身行礼,落座之后,先是说些场面话,提一提同乡渊源,聊两句故土风物。
那官员靠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广安?可是那偏远之地?你一个女子,家中可曾请过名师?”
许在青如实答了“不曾”。对方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恶意,却比冷脸更让人难受。
此后的话,对方全程问话冷淡,答话敷衍。话里话外都带着轻慢,明里暗里直指着许在青的女子身份。
一席话说完,不过是勉强应付完这场拜访。
礼数周全走完,情面点到为止。
这趟登门,终究只是单向的拜见,看似相识,实则交情全无,半点结交的余地都没有。
看来结交权贵的路子,眼下是行不通了。不过许在青并不气馁,结果就是这样,再怎么抱怨,也改变不了既定事实,她已然想到了另一条路。
因此这些时日,她一直在登门拜访权贵,丝毫不顾及那些所谓的党派,也正因如此,她处处遭到贬低。
一月过后,京城官员私底下都传遍了许在青的名号,斥她躁进贪荣、汲汲营营、心术不正,在官场、士林圈子里私下点评,说此人急功近利、不堪造就。
会馆之中氛围日渐沉静,一众女子同来京城赴考,平日里共处一室,相处有度却也各存心思,甚少推心置腹畅谈心事。
每每许在青归来,院中众人反应各不相同。有人埋首书卷专心课业,未曾多分心留意;有人闲坐品茶,目光淡淡扫过;也有相熟几人走上前,轻声出言宽慰。
“今日拜访依旧不甚顺利么?”
“京中官宦向来看重出身门第,外来学子本就不易立足。”
“女子涉足科考本就少见,世人多抱着审慎观望的态度。”
众人话语里透着惺惺相惜,大家皆是远离故土追梦之人,都尝过旁人冷眼相待的滋味,只是彼此前路各有期许,也都清楚前路角逐在所难免,话到此处便适可而止,不会过多深究议论。
许在青温和回应:“劳烦各位挂怀,些许坎坷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众人相视不语,片刻后便各自散去,回归自己的课业日常。
回到房中,晓桃小声问道:“小姐,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一直遭拒绝,我听见他们私下议论你……”
许在青拍了拍她的手:“他们议论就议论吧,堵不住嘴,也不必堵。如今我们只能按兵不动,潜心备考。”
过了几日,许在青采购了一尊佛像放在屋内,对外声称要闭关修道。
这一举动,引来很多人迷惑。消息传到一些官员耳中,反倒让他们更加鄙夷。
此举引得众人疑惑不解,朝堂官员见状更是心生鄙夷,同窗也只当她失意消沉,有心劝解却不知如何开口。
平日里许在青待人宽厚热忱,同窗家境窘迫时她出手相助,众人课业遇阻也会一同探讨切磋,即便彼此存有竞争隔阂,众人心里也都感念她的善意,只是这份心意始终藏于心底。
闭关了十多日,听闻有人拜访,许在青坐在庭院里,她看到了柳汀拂。
“怎么今日想着来寻我,所谓何事?”许在青侧卧在凳子上,一只手托着下颚。
“青青姐,我不是听闻你的事情了嘛,所以想来看看你。”柳汀拂看到许在青就跑过去坐在了对面的凳子上,“官间传闻,广安举人许在青,贪荣、汲汲营营、心术不正,现今抑郁不得志改修佛道,我不信,所以就来看看。”
许在青轻笑一声:“那你这不是看到了吗,我确实是抑郁不得志,在闭关修道。”
“我不信。我不信你是这种人。我并不觉得你是抑郁不得志,反倒,我觉得你是在谋划一出好戏。”
许在青给柳汀拂续了盏茶:“既然如此,那你拭目以待。”
柳汀拂却不依不饶: “青青姐你可别打迷糊了,我过几日就要回云汀了,所以今日来看看你。”
“也是,来这一个多月了,也该回去了。”
她又道:“我看你不是结交他们失败了嘛,要不我牵条线,让你跟我姐认识一下?你有我这条人脉怎么不用啊?”
“你姐姐听到这话,想必就要被你气死了。暂且不用,我有自己的打算。要是真的用到了,我肯定会来找你的。”
“好啊,那你一定要记得,我可是你坚强的后盾。”
闲聊一番过后,柳汀拂先行告辞,许在青转动手里的茶盏。
柳汀拂屡次主动牵线引荐,想来柳云笺乃至昭宁帝,早已留意到自己的存在,当初一场看似偶然的相遇结伴,或许从一开始便带着深意,目的便是将自己引至京城。
既然如此,那这盘棋未免下得有些大了。
许在青不是那种一股脑向前冲的人,她没有那所谓的金手指,仅仅是凭借着自身文化修养,知晓了历史的发展轨迹。
“罗行、徐林、柳汀拂……”他们就像一盘棋,引诱着许在青入局,好像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向前走。
既然棋局已开,就没有中途退场的理由,她许在青,要做那个破局之人,既要寻得心中答案,也要找到归家的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