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殿试如期开考,考场位次依会试名次排布,许在青恰好坐得离昭宁帝御座最近。
女帝一身龙凤锦袍,雍容端肃,稳坐考场正中,此番殿试考题由她亲自拟定,而举子们只负责在规定期限内答完题即可,满场监考官、宰辅重臣分列两侧,或巡场监考,或待考后阅卷打分,最终名次唯昭宁帝一言定音。
考题仅四字——何以为国家。
题面浅显,内里却藏万千沟壑,需贯通国之本质,从朝政、经济、文教、民生、人伦多维度辩证剖析。时辰一点点流逝,众举子紧攥笔杆,伏案疾书不肯停歇。两时辰时限至,最后一柱香燃尽,铜锣声彻大殿,所有考生依令起身,静立等候监考官逐卷收缴。
女帝起驾退殿,许在青方才敢抬眼,望向那位史书留名的千古女帝。
三时辰等候转瞬而过,昭宁帝重回大殿,高居御座,身旁柳云笺持卷而立,朗声宣读殿试榜单,圣上体恤朝堂用人缺口,特将取士名额扩至十五人,分一甲三名、二甲五名、三甲七名。
名次自后往前依次唱名,十五、十四……一路念至前三,探花临云章菘之、榜眼广安许氏许在青,榜首状元乃是贺南兆氏兆蕤。
柳云笺宣罢三甲名次,殿内响起恭贺之声。昭宁帝先点评状元兆蕤,赞其策论周全,融帝王心术与实政方略,法天爱民、整肃吏治、固防理财、深究经义,句句落地,是难得经世之才。
许在青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想一睹这位独占鳌头之人的模样,因文献散佚,现存对于这次科举考入的人员只有那寥寥几笔记载,现世人对于此次科举的了解也并不多,漫长历史,他们也只不过是历史上那轻描淡写的一笔,可目光刚抬起,御座上传来女帝沉静的声音,已然落到她身上。
“广安许氏,你策论作答何以立国,言道勤政理朝、任贤辅世、恤民固本、守礼安俗,倡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更直言男女平权、君臣共治,循大道方能绵延国祚。你可知为何屈居次席?”
许在青垂首:“臣……不知。”
“通篇策论唯有此处空谈理想,不识当下时务,与现世格局相悖!”
“臣愚钝,却不认为此为空想,这是天下终将抵达的未来。”
昭宁帝指尖轻叩御案,语气里看不出是何情绪,“未来?吾亦向往,但如今内忧未平,外患环伺,稳住纲常、守住社稷已是举步维艰,何谈大同幻境?上古贤君,亦无力促成这般局面。”
“回陛下,臣读史观今,三皇五帝之时天下为公,老有所归幼有所养,方是治国正道。后世划定尊卑、隔绝男女,权贵奢靡、百姓困顿,历朝由盛转衰,皆是背离本源、固守旧弊所致。”
许在青直言不讳道,“先圣身处乱世尚且奔走传扬仁政,不曾因时局艰难舍弃大道,臣又怎能因眼下多难,搁置心中理想?男女皆有才干,女子亦可执掌朝政;老弱皆是子民,怎能弃之不顾?若只贪图眼前安稳,国之根基早晚动摇,若君王一味固守陈规,王朝倾覆不过朝夕之间。”
此言一出,众人皆无言,大逆之言口出,许在青在心中也知晓此言一出,必然引起灾祸,但她在赌,赌昭宁帝该是何等处置自己。
御座之上,昭宁帝叩案的指尖缓缓收回,沉寂片刻,“你倒是牙尖嘴利,一身书生意气,敢悖千年礼法,敢论万世大同,也算有几分硬骨。”
“但你需谨记,理想可存,不可痴妄;大道可行,不可冒进。天下从不是一篇策论便能改写,万民安乐亦非几句誓言就能兑现。你心怀苍生值得赞许,可你不知,践行理想要耗尽半生心血,踏遍无尽荆棘,甚至要以血肉铺路,方能窥见一丝光亮。”
她居高临下望着阶下之人:“朕暂且留你这份执念,不挫你的志向。往后立于朝堂,朕倒要看看,你如何于这乱世泥沼中,走出你口中的来日盛世。”
“臣谢圣上恩典。”许在青躬身叩拜。
考官逐一评点完所有答卷,按惯例本该众臣商议新科进士授官事宜,再呈报女帝裁定。可此番昭宁帝打破旧制,端坐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与新科举子的面,亲自敲定每一人的官职品级。
她目光扫过阶下,缓声开口:“诸位爱卿皆是朝中重臣,新科进士待授职,各位可有妥当安排?”
话音刚落,正三品昭文省首臣、九内相之首沉藉出列躬身。此人天资卓绝,十岁通晓经义策论,是许在青素来敬佩的能臣,只是史书寥寥数笔,记载其结局令人扼腕。
沉藉朗声启奏:“状元兆蕤策论见识卓绝,才思出众,可入昭文省供职。昭文省执掌拟诏颁令,留此等顶尖人才,可尽心辅佐陛下处置朝政。”
昭宁帝微微颔首:“准奏。”
定罢状元,女帝目光一转,不问榜眼许在青,反倒先问及探花:“探花郎学识尚可,性情稳重,诸位以为该授何职?”
殿内众人心中诧异,历来授官依殿试名次排序,状元之后本该论及榜眼,圣上此举实在反常。
司谏省内相卢续言出列回话:“探花品性正直、心性刚直,可入司谏省执掌封驳纠察,定能恪守本分。”
“准。”
状元入昭文省、探花入司谏省,众人心中已有定数,前三甲仅剩许在青,理政省统辖六部、总揽政务执行,她入理政省乃是板上钉钉的旧例。
执掌理政省的内相蔺有昀随即出列,出声道:“许氏才学扎实,行事沉稳,可入理政省。理政省总领六部庶务,繁杂事多,她入内定能施展所长。”
众人静待女帝应允,谁知昭宁帝视线牢牢落在许在青身上,久久沉默,满殿文武无人敢出声。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只是打破所有人预想:“前三甲同入三省乃是前朝旧例,如今大昭新开女科,规矩亦可变通,朕决意,命许在青入史馆,任起居注郎。”
起居注郎一职人人熟知,伴君左右,专记帝王言行、朝政始末,看似近身圣驾,实则品级低微,无半分实权,终日伏案修撰册卷,寻常朝会都无进言资格,妥妥冷闲之职。
一语落下,殿内百官面面相觑,蔺有昀更是错愕,当即劝谏:“陛下,理政省统筹六部,正是许氏施展抱负之地,臣以为……”
“蔺爱卿,逾矩了。”女帝开口打断这话。
蔺有昀垂首请罪:“臣知罪,是臣僭越。”
许在青深揖一拜,“臣领旨。”
“起居注郎不掌行政、不辖六部,却记录一朝政务本末。你策论见解通透,目光独到、笔锋锐利,最适合此职。”
“臣明白,谢圣上恩赐。”
朝会散去,文武百官陆续离殿,途经许在青身侧时神情各异。有人满眼惋惜同情,有人面露讥讽,笑她空有榜眼虚名,只得做抄录文书的微末小官;更有人刻意绕道疏远,不愿沾染这位不受帝王器重、身居冷职的女进士,同届举子本就互为对手,见她境遇落魄,更是无人上前搭话,唯恐拖累自身前程。
许在青全然置之度外,旁人的打量、非议与轻视,她分毫未曾放在心上。
宫外,侍女晓桃早已等候,见众人散尽,快步迎上,眼底满是委屈,却不敢多言劝慰。许在青轻轻摇头,示意她不必追问。
“许在青,请留步。”
身后传来唤声,许在青脚步顿住,回身望去。廊间清风拂动衣袂,她垂手行礼:“蔺宰相,不知有何吩咐?”
蔺有昀立在廊下,神色晦暗难辨:“陛下令你供职史馆,你心中可甘愿?”
“君命如山,臣无怨无悔。”
“史官执笔,最易招惹祸端,笔下记述牵涉百官功过,往后难处只会接踵而至。”
许在青淡然一笑:“朝堂权斗纷乱繁杂,史馆反倒清净,未必是坏事。”
蔺有昀又看了她两眼。
“有事的话……”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
“可来理政省找我。”
"既然如此,我许在青便在此,先行谢过,蔺大人了。"
另一边,内卫入后殿向昭宁帝回禀廊下一幕。
“君上,蔺宰相方才于廊下拦下许在青,交谈片刻。”
昭宁帝没吭声。龙椅又宽又沉,她往那一靠,黑影更浓了。
手指叩了两下椅子扶手,不重。
“说了什么?”
内卫低着头,“并无紧要话语,不过问及史馆职事,提点修史艰险。”
女帝唇角扯出一抹笑,“蔺有昀素来性情冷硬,何时费心顾及旁人?如今反倒主动为她挡风铺路。”
她抬起眼,往殿柱那片阴影里看了一眼。
“去查。他和许在青以前认不认识,有没有私下往来。”
“属下遵旨。”
“小姐,方才这蔺宰相叫住你,所为何事”,晓桃止不住好奇问。
许在青摇了摇头,“不知”,她跟蔺有昀并不认识,但是看他那神情倒像是故人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