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村长家的铁锅咕噜噜翻着油花，是朔方最好的西河羯羊。公羊幼时便被阉割，没有腥膻味，肉质鲜嫩。配着沙葱、胡麻籽炖制脱骨后，更是入口即化。
韩放最爱羊肉，尤其是长安难得一见的如此好的羊肉！他拖着下巴坐在一旁，一脸虔诚的盯着铁锅。
他身旁还坐着不少人，都是孟村长张罗过来的村民。
既是村民，也曾是兵丁，认得霍珩。如此，说话也能少些忌讳。
“霍小将军多久没回来了？长安待的如何？这次是和君侯一同公干吗？”孟村长拎着酒提子，挨个给大家碗里添酒，“这酒是自家窖的糜子酒，往常我可不舍得拿出来喝，但我救命恩人来了，那必须拿出来招待！”
碗里酒不清澈，但香气扑鼻。
韩放面前的酒碗一满就伸手要端，却被一只手捷足先登，仰头，一饮而尽。
霍珩手背擦过唇瓣，侧头，带着酒味气息凑到韩放耳边，轻声耳语。
“我说过，你不能喝酒。所以今晚，你一滴也别想碰到。”
韩放顾及周围有人，装作若无其事得笑了笑，手底下伸进霍珩的衣袍，揪着他腰间软肉一个旋转。
“上次是上次，我心情不好，和我酒量无关，你少管我！”
“我不管你？难道你还准备在这儿撒酒疯？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若是真这么想喝，等事情了了，我陪你不醉不归。”
“哼，这可是你说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韩放这才作罢，收了手回来，专注在羊肉上。
拿起筷子叨了一口，享受的眯起眼。
”真香！“
身边另一侧坐着的兵丁老张啃着羊骨头，含糊不清道：“要说香，还是得是金茸坡的羊！那边的柠条多，羊吃柠条叶长大，肉里都有草香。不过现在弄不到喽，封关了过不去啊。”
“金茸坡？”韩放手里的筷子一顿，装作不在意的挑起话头，“在关里啊，那真是可惜。若不是我这天使都被撵了出来，定是要请大家都进去尝尝这位老哥说的羊。必不会像如今这般，还得劳烦老哥们接待。”
“嘿，君侯哪的话！这也怪不得您啊。谁不知张大帅最听那许安国的话，这馊主意八成就是他出的。”
老张这话一出口，孟村长没拦住，便急忙打圆场。
“酒话酒话，当不得真。许司马那是奉了赵将军的令防匈奴呢，谨慎些也是该的。”
“防个屁的匈奴！”老张那是半点没意会，一碗马尿下肚，有些上头，张嘴便开始数落，“匈奴人傻缺吗？从当年霍小将军祖上那位骠骑将军和卫帅把他们赶至漠北后，也就零星部落在漠南游弋。这都秋末了，打个草谷还行，进攻大汉？也不怕长途奔袭耗在攻防战上把自己冻死！”
“就你聪明！没完了是不？”孟村长气急。
旁边桌脚一直沉默的李拐子也叹了口气，“老孟你也别气，老张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霍小将军明白人，君侯待一两天也能自己看明白，没必要遮遮掩掩。”
他和直脾气的老张不一样，能看得出来韩放等人和关内不合，需要消息，便直白道：“霍小将军当年对我们这些伤残老兵都没放弃，我们这些人，都是欠他一条命。若是想问些啥，直说就好。绝不会有一言半语欺瞒。老孟他就是担心你们势单力孤，被卷进去当了炮灰，这才一直瞒着。”
“那许安国什么来头？”韩放承他情，点头直问。
“这人霍小将军比我们这些底层熟悉。”李拐子示意可以让霍珩回答。
霍珩伸手进酒碗沾了些酒，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帮韩放理清人物关系。
“许安国是我先祖霍去病帐下名将许敢的族孙。如今算是霍氏嫡系少壮派。因为不姓霍，天然就会降低朝中反霍氏官员的敏感度，再加上有那么点本事，便一路高升，如今在朔方军担任司马，也算是一人之下了。”
韩放沉吟。他当然知道许敢，当年霍去病麾下的先锋悍将，横扫河西时率八百轻骑奔袭休屠王，斩了单于大父，封了壮侯。从武帝朝就扎根朔方，几十年光阴，萧关有他的势力在，居延塞有霍家军主力，也难怪霍光能把边军攥得这么死。
若是他在主事，哪怕是赵充国这等老将，都不见得有他令行禁止。
还有杨恽，八成也是逃来朔方投奔他。
有许安国在，哪怕杨恽如今是在逃死刑犯，也没什么可惧。
韩放正琢磨着，院外突然“扑通一声”。
“谁？”远处二虎叫嚷着冲过去。他本就是听孟村长吩咐，在门外守着，有了异常响动，便第一时刻处理。
二虎拎着两个人进来，一个灰头土脸的公子哥，一个炸着毛的小丫头，正是曹本始和程阿箬。
黑天瞎火，月光不亮，两人摸黑进村不见路，一时不察跌进了柴火堆，这才弄出了响动，也把自己折腾的灰头土脸。
这次曹本始看见韩放不感动了，还没落地就开始拳打脚踢，委屈吵嚷：“你是不是把我忘了！你就说是不是！”看见桌上的酒肉，更是破防，嚎啕大哭：“我俩饿着肚子找你，你倒好，吃好喝好！韩子驰！我要和你绝交！”
程阿箬在一旁捂着耳朵闭起眼，眼不见心不烦，嘴里直念叨：“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
满屋子人一阵哄笑，二虎这才意识到是自己人。
“啊，你们认识啊，那是闹了个乌龙。”他突然一松手，两人“啪嗒”脸着地。
曹本始撑着胳膊爬起来，扑到韩放跟前就要跟他决一死战：“你还有脸笑？良心不痛吗？”
韩放嫌弃地推开他：”行了别闹了，这么大人还不如人家一个小姑娘。快吃点东西。”又贴心得给程阿箬盛了碗羊汤，掩饰自己的尴尬。
霍珩在一旁看着直摇头。这群活宝。
酒酣耳热，大家也是尽兴畅谈。曹本始听着他们讲之前战场的惊险故事，转头就忘了韩放的错处。
韩放和霍珩没再和他们聊闲，进屋商谈后续的方案策略。
“你怎么想？”霍珩酒喝得猛，又没吃两口饭，这会儿酒劲上头，单手支着太阳穴，有点不清醒。
韩放不知从哪里攀折了一根木棍，在屋内土地上写写画画。
“许安国和杨恽蛇鼠一窝，赵充国的态度就显得很重要。他毕竟是朝廷正式封的主事。许安国道理上越不过他去。”
“赵老将军不糊涂，底下的兵人云亦云，很多事情看不真切。哪怕许安国势大，他也是霍家的人，所行之事代表霍家的态度。赵老将军没有阻止他的行径，一定是有原因。”霍珩接了这么一句。
“那批军弩……”
“那批军弩……”
两人异口同声。先是一愣，而后相视一笑。
“看来你也想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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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些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