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又转过两个弯,牛车停了。
薛芫华正靠在药草堆里打盹,被这一停晃醒了。她扶了扶头上的草帽,探身往前看:“到集市了?”
四下只有松林和蝉鸣。刘安没回头,从车辕底下摸出一捆草绳,攥在手里搓了搓。
“刘安?你做什么?”
“得罪了。”
话音没落,他已经翻上车来,一把扭过她的胳膊。薛芫华整个人被按进草药堆里,苦涩的药味直往鼻子里呛,她拼命挣了两下:“你做什么!放开我!”
刘安不吭声,手底下却利索,三两圈就把她的手腕捆在背后,又去捆她的脚踝。
“刘安!”
“别嚷了,这深山老林的,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刘安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抖开来在她眼前晃了晃,“你自己看。”
是一张誊抄的告示。上头写得明明白白:凡寻获前朝逃散宫妃者,送宗人府验明正身,赏银百两,另授官职。
薛芫华盯着那几行字,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你早就知道了?”
“上月下山卖药时瞧见的。”刘安把纸叠好揣回怀里,“县里贴得满墙都是,还有画像,我当然一眼就认出来了。”
上月。
那这一个月里,他照旧每天给她换药,他家的老娘娘还是把碗里唯一一个鸡蛋夹给她。前天夜里,婶子还坐在油灯底下给她编这顶草帽,说姑娘家晒黑了怪可惜的,又拉着她的手说,就安心在这儿住下,山里没什么好的,好歹清静。
“婶子知道吗?”她问。
刘安的手顿了顿,没答话。
薛芫华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语气却软了下来:“刘大哥,你放了我。一百两算什么?你送我回京里薛府,我爹娘给你的,只会比这多十倍。”
“薛府?”刘安嗤地笑了一声,“你家如今还有没有人,都两说呢。我拿着你去敲薛家的门,是等着人家赏银子,还是等着官差上门连我一块儿拿了?”
薛芫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刘安拎过几个麻袋往她腿上一堆,又把草帽往下一扣,遮住她大半张脸。
牛车重新晃起来。
“你也别怨我。”刘安甩了一鞭子,“这世道刚换了皇帝,但凡有点门路的,谁不上赶着投靠新朝廷?我一个山里挖药的,这辈子能撞上几回这样的机会?”
他说一句,停一句,像是说给车上的人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再说了,你这条命是我救的。前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你也享过了,如今送我个前程,就当是报恩,啊?你看,贵人就是贵人,落了难也能叫人升官发财。你这是积了大德,来世准能投个好胎……”
薛芫华蜷在药草堆里,手腕被草绳勒得火辣辣地疼。她没再开口,只听着他絮絮叨叨,越听越觉得荒唐。
三个月前她从火场里逃出来,以为老天总算开了一回眼。原来还是不肯放过她。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牛车进了京城。
薛芫华从草帽的缝隙里往外瞧。
城门口新贴了一排告示,墨迹还亮着。最上头一张写着新皇登基,改元为“莀”,底下是减免赋税的条令,围了一圈人在念。念到“免三年”时,人群里爆出一阵叫好。
“新皇上到底是哪家的?”有人扯着嗓子问。
“新朝姓姜!”旁边一个挑担的汉子接话,“再说了,管他姓什么呢,税真给减了,这就是好皇上!”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
卖胡饼的炉子冒着热气,绸缎铺的伙计站在门口吆喝,一个小孩举着糖人从车边跑过去,差点撞上牛角,被他娘揪着耳朵拽了回去。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她记得年初的元旦朝宴。她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薛家的女儿,随父亲入宫赴宴,在凝辉阁跟着一众世家女眷赏灯。偏偏先帝轻装简从打那儿路过,灯影底下多看了她一眼,当场便下了旨,册她为芫贵妃。什么祖制规矩,先帝全然不理。
满朝文武都骂她狐媚惑主,是个红颜祸水。
后来,权臣姜御宸以勤王为名,带兵围了建阳宫。
喊杀声响了半宿。她一把火点了自己的寝宫,吞下娘家偷偷送进来的假死药,趁乱往外逃。再睁眼时,人已经躺在刘安家的土炕上了。
一场改朝换代,她丢了家,丢了名声,差点连命也丢了。可这满城的人,脸上半点不见亡国的凄惶,个个眉开眼笑。
刘安也在笑。打进城起,他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原来那场噩梦,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
牛车在街巷里兜兜转转。刘安不认得路,拦人问了两回,又拐错了一回,眼看又要往东市那头去了。
薛芫华终于开口:“你跑过了。”
刘安一愣,回过头来。
“从刚才那条巷子进去,就是宗人府。”她的声音隔着草帽传出来,平平淡淡的,“横竖你要拿我去换赏银,我不妨为你指条明路。”
刘安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多谢”,闷头掉转了牛车。一路上,他再没回过头。
宗人府衙门,后堂偏屋。
两个衙役把薛芫华架进来,解了绳子,又抱来一摞画像,一张张摊在桌上跟她比对。
“叫什么名字?”
“刘二丫。”薛芫华眼皮都没抬,“山里刘郎中家的远房表妹。”
年轻些的衙役一愣:“可那刘安说你是……”
“他想当官想疯了呗。”她搓着手腕,翻了个白眼,“昨儿还说我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呢,你们也信?”
年轻衙役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挨了年长的一记眼刀,赶紧缩着脖子,跟着低头去看画像。
“你瞧这眉眼,像不像?”
“像倒是有几分像……可画上这位是什么气派?穿金戴玉的。这个,”年长些的衙役拿下巴点了点她,“晒得跟个村妇似的。”
“那也说不准哪,逃难逃了几个月,谁还能养得白白净净?”
“说不准的事,咱俩可担待不起。”年长的衙役把画像一卷,夹在胳肢窝底下,“锁上,等上头来人认一认。”
门“咔哒”一声落了锁。
屋子不大,一张桌,一把椅,一扇窗。窗外有棵老槐树,树影斜斜地铺在青砖地上。
薛芫华等脚步声走远了,蹑手蹑脚挪到窗边,双手按住窗框使劲一推。窗扇纹丝不动,她又换了个角度去推,指甲都掰得发白,那窗子竟像是从外头钉死了。她踮脚凑到窗缝上往外瞧,只看得见槐树的半截树干和一角灰墙,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哼,防贼似的。”她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泄气地松了手。
她在椅子里坐下,揉着腕子上的红痕,把眼下的处境掂量了一遍。
衙役不认得她,宗人府的官可未必不认得。薛家女儿貌美封妃的事闹得满城皆知,这张脸,想赖也赖不掉。
认出来以后呢?
新皇是姜御宸。
她和姜御宸的仇,结得太早。那时两家府邸只隔一道墙,那人小时候还往她新绣的裙子上甩泥点子。那会儿她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有一回实在气不过,一脚把他踹进了池塘。他在水里扑腾了半天,被家丁捞上来时只剩半口气。
打那以后,两人见一回吵一回。后来他入朝为官,权势越来越大,她爹在都察院天天上折子参他,两家算是彻底结成了死仇。
如今他坐了龙椅,她爹是死是活,她连个准信儿都没有。
至于她自己,亡国祸水这顶帽子是摘不掉了。手里又没攥着什么后宫秘辛能拿来换命。就凭姜御宸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叫她殉葬都算是开恩,多半得先把她折辱个够,再慢慢要她的命。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从天不亮到现在,她水米没沾牙,这会儿连脑袋都是晕的。
薛芫华把膝盖抱起来,缩在椅子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咬着牙,硬是仰起脸,恶狠狠地瞪着头顶那根房梁,好像那根梁就是姜御宸。
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一粒一粒,慢悠悠地飘。
微如尘埃尚可随风浮沉,可她薛芫华却进退皆是绝境。
她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喃喃道:“横竖都是一死。与其落到姜御宸那落水狗手里受尽折辱,倒不如自己了断,还能落个清净!”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
薛芫华的目光在窗纸上停了一停。
片刻后,她扯了扯嘴角,声音比方才大了些:“看吧,连老天都觉得该是如此了。”
说干就干。她站起身,把椅子搬到桌上,踩着爬上去,踮起脚伸手去够房梁。指尖离梁木还差着一大截。
“这么高?”
她低头瞅瞅身上这身粗布衣裙,又摇了摇头:“就算够得着,也得撕了衣裳搓绳子,太不体面了。”说着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嘴里还嘟囔着,“再说,听人讲吊死的人舌头伸得老长,脸都憋成紫的。不行不行,我这样的美貌祸水,可不能丑着死掉!”
窗外,树影又晃了一下。
她把椅子搬下来放回原处,一转身,腰胯“咚”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揉。
揉着揉着,她眼睛一亮,伸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笃笃”两声,又脆又闷。
“杉木的啊……难怪撞得人钝钝地疼。”她拍着桌子撇嘴,“哼,连张像样的桌子都舍不得给。这要是一头撞上去,死是死不成,倒落个半死不活一脑门疤,到时候还不得叫那落水狗笑死?不行!”
她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地响。
“咕噜噜……”肚子又叫了。
薛芫华抱着膝盖,长长叹了口气:“现在饿得连寻死的力气都没了。罢了罢了,兴许我就是命不该绝呢。”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却一点点亮了起来。
爹娘是死是活还没个准信,宗人府也没定下她到底是谁。俗话说,没理还要辩三分呢,她自己先把自己判了死罪,算怎么回事?她薛芫华白担了这么久祸水的名声,祸水该干的事一件还没干过,就这么悄没声儿地死在宗人府的偏屋里,岂不是白瞎了这张脸?
门外传来脚步声。
锁“咔哒”一响,门被推开,天光猛地涌进来,晃得她眯起了眼。人还没看清,一缕香气先钻进了鼻子。
清冷淡雅,像是落了雪后的梅枝。
薛芫华抬起头。
她惨然一笑,暗暗咬牙:这下好了,想死想活,都跑不掉了。
来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别来无恙?”
薛芫华缩在椅子里,脸上一丝波澜也没有:“有恙,可有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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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