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殿。
姜御宸坐在主位上,手中把玩着一柄折扇。
薛芫华与林嫔并肩立在下方。
内侍们一个个屏息噤声、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刚才留下的满地残碎,唯恐动作大了闹出声响,惹了上头那位不悦。
太监总管李承福侍立在一旁,始终留意着殿中的动静。他年岁不大,约莫二十有六,却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是姜御宸登基后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
还未等帝王面露不耐,他便掐准时机,朝正在打扫的内侍挥挥手,示意他们先行退下。
一众内侍等的就是这句话,个个如蒙大赦,立刻停了手中的活计,匆匆躬身退出。
偌大的宸极殿,重归一片死寂。
姜御宸眼皮都没抬,只微微抬手,拿扇子指向林嫔。
林嫔原是姜御宸尚在潜邸时,朝中官员为攀附示好送来的侍妾。待到他登基称帝,便顺势跟随入了宫,晋封为嫔。她自小就被挑选出来,当作官场应酬的筹码进行训练,早就将察言观色、逢场作戏的本事练得炉火纯青。
她瞬间会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匍匐着哀求道:“陛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这番哭诉本就是用来试探帝王心意的手段。林嫔用余光悄悄观察着上首之人的反应,见姜御宸面上无半分不悦,心中底气渐长,胆子也随之大了起来。
她抬手指着身侧的薛芫华,满是委屈地控诉道:“这贱婢趁殿中无人,竟敢私自闯入,还随意翻看陛下的奏折!臣妾前来探望陛下,刚好撞见了,欲上前规劝管束,她竟……她竟推了臣妾!”
说完便哭哭啼啼看向姜御宸。可年轻的帝王恍若未闻,只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叫人辨不出喜怒。随即她又借着抹泪,侧头打量身边的薛芫华,见她双手抄在袖筒里,神色淡漠静静立着,仿佛没听见自己对她的指控一般。
林嫔低下头略一思索,虽然瞧不透陛下心中真实所想,可看神情,似乎并未有何不满,于她而言这便算是默许了。
她心中稍安,打算继续加码,于是将声音拔高了几分哭诉道:“臣妾本想将她拿下交予陛下治罪,可她非但不肯伏法,还奋力反抗,当众砸毁 御用之物!陛下您看这宸极殿被她糟蹋成什么样了,宫人们也都亲眼瞧见了,皆可为臣妾作证!”
说着,她伸手指向四周还未收拾妥当的狼藉。
一番话说完,姜御宸始终神色淡漠,面上看不出喜怒。林嫔揣摩不出帝王心中所想,心中有些发怯,抽泣声也一点点弱了下去,再不敢多言。
姜御宸手中的扇子开了又合,刷刷的响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良久,他合上扇子,懒懒抬起眼皮看向薛芫华,语调无波地命令道:“头抬起来。”
林嫔假借试泪,余光飞快瞟了眼上首,见责问的不是自己,于是压下心中忐忑,静静旁观这二人对峙。
薛芫华依言抬起头,视线对上姜御宸。
“林嫔所言,你可有辩解?”姜御宸沉声发问。
薛芫华没有迟疑,平静开口:“林嫔娘娘所言句句属实,我无可辩解。”
姜御宸眉梢轻挑,懒声吐出一字:“哦?”
他再度展开折扇,目光却刻意偏开,不再去看薛芫华。方才的散漫淡漠已然收起,周身笼罩着上位者的冷漠和倦怠:“你若有冤情,可尽数道来,朕自会秉公处置。”
林嫔听见这话心中一紧,陛下素来心思深沉,性情难测,此时面上虽满是厌倦和不喜,却主动松口,给了这宫女申辩的机会。且就言行相貌来看,她来历显然不简单,陛下这究竟是故意试探她,还是因其貌美心生恻隐?
林嫔心中妒意顿生,无论怎样,都不能叫这宫女借机翻了案去,她一时忘了惧怕,正要开口劝阻,便发觉一道凌厉的眼风自姜御宸处扫了过来。她瞬间清醒过来,到了嘴边的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蔫蔫的,低垂着头再不敢多言。
薛芫华听见姜御宸许自己诉说冤屈,心中冷笑。旁人多半会以为这是帝王心存仁善,有意手下留情,可她再清楚不过,姜御宸惯会惺惺作态。此刻他故作宽和,无非就是想看自己像林嫔那样哭诉求饶,之后再居高临下地施舍宽恕。
更何况此人本性阴鸷,最擅长布下圈套,引君入瓮。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巧合,说不定就是他有意安排。
她心知此番是自己大意了,眼下与其顺着他的心思卑微求饶,倒不如坐实了这些罪名,看他究竟藏着何等盘算。
薛芫华收敛心绪,抬眼坦荡无畏直视上座的姜御宸,语气笃定地说:“并无冤情,我本就是前朝宫人,的确翻阅了御案上的奏折,也砸了宸极殿的东西,并且……还推了陛下的林嫔娘娘。”
说完她嘴角噙着一抹笑,满眼挑衅地看着姜御宸。
姜御宸听到她直接认罪,心中并不感到意外,知薛芫华自小便是这个脾气,一身傲骨,从来都是和他正面硬刚,这般豁出去与他对峙的模样,也早已在他意料之内。
他面上依旧淡漠,即使被当众扫了面子,也不见恼怒。他抬眼静静打量这个不识好歹的小宫女。
薛芫华也不甘示弱,轻轻抬了抬下巴,挑衅之意更甚:你奈我何?
姜御宸看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女子,眼中逐渐亮起一抹兴味,宛若窥见猎物的头狼。灼灼的侵略感笼罩下来,似乎想要化作一个囚笼,将她紧紧锁住。
林嫔缩在一旁,偷偷观察着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方才她就揣测这宫女来历不凡,陛下有意偏袒,多半是想试探她背后潜藏的势力。
可身为女子的直觉告诉她,陛下这般霸道地盯着这个桀骜无礼的宫女,明显是在试探之外,生出了些别样的兴趣。
她心中妒意更盛,一咬牙,伸手指着薛芫华,满是委屈道:“陛下您看啊 ,她自己都亲口认罪了。”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身子突然一晃,双膝发软,借势跪倒在地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虚弱开口:“求陛下……严惩。”
薛芫华看着林嫔这般模样,心中感到好笑。她一边细细打量着林嫔,一边在心中暗暗称奇:这先跌倒再跪地的动作真是行云流水啊,想来平日里是没少练习,这身段上的功夫,可是比自己强太多了;还有这哭功,说掉泪就掉泪,还能持续不断哭这良久,也绝非一朝一夕练就的本事啊。
姜御宸早看透林嫔这点小心思,他有些不耐地瞥了一眼,随即又看向薛芫华。见对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地上的林嫔,在她身上来回打量,似乎还在挑挑拣拣。
感受到他的视线,薛芫华满眼戏谑地看回去。这林嫔虽然占着几分道理,却一直当众哭闹不休,还妄图胁迫他定罪,这是对皇权**裸的挑衅。偏这笑话又叫自己这个死对头给看了去,姜御宸这厮当真是颜面尽失啊,薛芫华心情瞬间大好。
姜御宸清了清嗓子,将视线偏开。他心中涌起一股烦闷,下意识活动着脖颈,又伸手将板正的衣襟扯松了些,暗怪夏末时节,这殿中竟还如此燥热。周身的不适加上眼前的烦闷,让他怒意更盛。
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淡淡瞥向林嫔。将她送到他身边的人,只教会了她如何周旋朝臣,却从未教过伴君最忌讳的就是越权和胁迫。怕是那些人压根就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姜御宸会问鼎九五吧。
他在心中冷嗤一声,转瞬便换了副面貌,朝林嫔伸出手,虚扶了一把,放柔声音道:“爱妃先起来说话,跪在地上当心伤了身子。”
林嫔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得心头一颤,她跟随姜御宸已有两年了,可无论是从前在潜邸,还是如今于宫中伴驾,她都从未受过他这般温柔对待。于是一时有些无措,只能抬眼怔怔地望着他。
姜御宸轻笑一声,转头吩咐太监总管李承福:“传旨,赏赐林嫔宫扇两柄,绿纱一件。”随即又看向林嫔温柔安抚道:“爱妃今日受惊了,回去好生休养,朕得了空便去陪你。”
姜御宸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看似柔声安抚,笑意却未达眼底,甚至隐隐透着股怒气。
林嫔心知帝王从来无心,姜御宸更是深沉阴鸷之人,可她甘愿将这片刻的温柔视作真心,好好珍藏起来。
她面带娇羞看向姜御宸,柔声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妾……臣妾想着陛下连日处理公务,劳心费神,所以亲手做了些清润点心,只求陛下多多保重圣体。”说完,她才缓缓起身,示意侍女将带来的点心奉上。
薛芫华立在一旁,看这二人郎情妾意的戏码正入神。
就听姜御宸冷声道:“宫女薛小花罔顾宫规,以下犯上。即刻关押起来,待朕亲自审讯后施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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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