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极殿偏殿廊下,薛芫华换了一身普通的宫女服饰,静静地立在那里。
一个年纪不大的内侍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宫规册子,口中正絮絮叨叨,给她讲着面见陛下要遵循的规矩礼仪。
这内侍看着年岁尚轻,偏故作老成,翻来覆去念叨着在陛下面前不可这般不可那般,如同老和尚念经一样。
薛芫华低垂着脑袋,听得昏昏欲睡。
姜御宸登基已有数月,宫中旧人死的死换的换。眼前这名内侍显然不曾见过她,更不晓得眼前这人,就是那个曾得先皇盛宠的芫贵妃。
薛芫华思绪飘远,压根儿没听见内侍的问话,半晌没应声。
那内侍见她自进宫后一直这副懒散敷衍的模样,就连学宫规也敢神游天外,他气不打一处来,于是拔高了嗓门呵斥:“你这宫女好生散漫,咱家亲自与你讲授宫规礼仪,这是为了你好,你怎敢这般心不在焉?咱家问问你,平日里当差,言行起居该遵守哪些规矩,你一一答来,不可敷衍!”
薛芫华打了个呵欠,懒懒掀起眼皮,不耐烦地答道:“不可贪食,免得殿前失仪出虚恭;走路不可东张西望,不可疾行,笑不可露齿,面上须常带温和喜气,受责挨打亦不可哭喊吵闹;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无传唤无差事,不可擅自出宫门……”
内侍听她背书似的流利道出一长串宫规,当即被堵得哑口无言。他原本存了心思,想借着考校规矩的由头,好好斥责她一番,谁道她态度虽傲慢,却对宫中礼法这样熟悉,他想发作却又无从下手,只好将满心难堪憋回肚子里。
早前陛下特意传来口谕,命令不可刻意为难她,这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他只得一甩袖子,气急败坏道:“也罢,既然规矩都学会了,那咱家也能交差了,将来若是明知故犯挨了处分,那可怪不得咱家头上。”
这话说完,他总算不用再对着这块烫手的山芋了,他指了指偏殿,吩咐薛芫华:“你去耳房里候着吧,等陛下下朝来了宸极殿,再听吩咐上前伺候。”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寻来,传话说有差事急召他前去,内侍便匆匆离去。
新皇登基后宫中清理了大批旧人,新近招募的宫人数量不足,人人都身兼数职,整日里奔波忙碌,一刻也闲不着。
于是除了殿外的守卫,就只剩下薛芫华一个人在这宸极殿中。
薛芫华望着内侍走远的背影,长舒一口气,终于不用再听唠叨了,她一边活动着僵硬的脖颈,一边慢悠悠踱进了宸极殿正殿。
她从前倒是来过这里,当初接获册封的圣旨后,随着父亲进宫谢恩。那时只顾端着规矩回话,都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殿里的光景,刚好现下无人看管,姜御宸那落水狗也上朝去了,正好趁机瞧一瞧。
于是她背着手跨过了高高的门槛,缓步往深处走去。
这宸极殿的整体格局与先帝在位时相差无几,只是换了些布置摆设。
柜架上镶金嵌宝的精致宝瓶均换成了简约淡雅的青瓷瓶,屋子中央的香炉还有未燃尽的香,一缕淡淡烟气飘散开,清润冷冽的香气袅袅袭来,正是雪中春信。
先帝从前偏爱沉水龙脑一类厚重馥郁的熏香,当初进殿谢恩时薛芫华被熏得发昏。
这姜御宸向来独爱这淡雅清寒的雪中春信。虽然两人一向不睦,但这品位她还是认可的。
绕过青色的云纱隔断,来到书房区域。原先各色华丽繁复的屏风与摆件均移走了。只在一侧墙面上悬着一幅山水。薛芫华觉得这画风颇为眼熟,上前细看,笔力苍劲沉敛,构图独有章法规矩,没有落款和题词。她从前在父亲书房,的确见过几幅类似风格笔法的藏画,她好奇地追问画师名讳时,父亲却沉着脸只字不提。
她眯了眯眼,一抹疑虑生于心底。
薛芫华眼光扫到御案,桌上陈设极为简洁,只有砚台笔架以及叠放的文书等。其中有一本批红奏折未及收起,敞开摊放在那。
她本无意窥探朝堂政务,可视线不经意间掠过上头几个被朱批圈红的人名,全是昔日与父亲同朝为官的忠臣良将。她心中惊骇,不由得拿起奏折来低头细看。
奏折中通篇都在商议如何清算前朝旧臣,里面竟要将一众忠臣尽数铲除。
薛芫华只觉身上发寒,满心震动。
她从前知姜御宸城府深沉,心思阴鸷,却万万没料到这人竟狠绝到这般地步。
以他的阴沉心机,断不会独独放过自己,留她在宫中必然另有所图,莫非是父亲尚在人世,且未受波及,所以他要用自己作为筹码拿捏薛家?
无论如何,她绝不能坐以待毙,眼下须得一边找机会试探他的真实目的,一边伺机动手除掉这个祸害。实在不行便拉着他同归于尽。
薛芫华捏着奏折思考着种种计划,全然没留意殿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等到她听见环佩叮当,反应过来有人进来时,已经避无可避。
她抬头看向来人,身穿彩绣百褶裙,外罩桃红色纱罗衫,头上戴着成套赤金钗,看着是姜御宸的某位嫔妃。她手里捧着一沓糕点,正直直盯着她的脸瞧。
薛芫华心中一紧,迅速低下头,将手中的奏折放回原处,微微弓着腰背,摆出侍女恭谨的姿态来,想要行了礼就此退下。
林嫔起初只当她是值守洒扫的寻常宫女,可她虽一身普通宫人打扮,相貌却格外清丽出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风华,细看之下竟通身隐隐透出一股贵气。
那张脸看着甚是眼熟,但林嫔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方才自己刚进来时,对方正捧着一本奏折低头细看,分明是在私自窥视御前文书。
林嫔顿时心生妒意,怒火中烧。
她将手中的点心塞给身侧的侍女,三两步上前,一把攥住薛芫华的衣袖,用力将人从御案边朝外拖拽,直扯到殿中开阔空地,她手腕猛地向下沉,竟是想要将薛芫华扯得跌倒在地。
薛芫华虽然看着瘦弱单薄,但胜在身材高挑,她奋力挣了两下,非但没有被林嫔拽倒,反而借力打力,将那林嫔推搡得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这一来彻底激怒了林嫔,她伸手指着薛芫华厉声痛骂:“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竟敢冲撞本宫!莫非是前朝安插的细作!”
薛芫华没吭声,她揉着被攥疼的手腕,后退两步想要拉开些距离。
林嫔见她挨了斥责,竟没半点惶恐,更没下跪求饶,心中怒气更盛,当即朝着身后的随从命令道:“来人!把这个大不敬的细作给我抓起来,送去浣衣局乱棍打死!”
薛芫华心中吐槽,姜御宸怎么娶了这样一个脾气暴躁,动辄喊打喊杀的疯女人,真是恶人还得恶人磨啊。
她见林嫔正回头招呼随从抓她,想着总不能正主头发丝还没碰到,先被他身边的疯女人给打死了,还是脱身保命要紧。于是趁着侍从们还没围上来,她看准了时机猛地向殿门外冲去。
可这林嫔手下的内侍也不是吃素的,几个人得了命令,立刻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截断了她的去路。
薛芫华借着身形灵活,在几个侍从合围的间隙中四处闪躲。途经柜架桌案,随手抄起各类器物朝一旁的内侍身上砸过去,有瓷质的碗盏花瓶,也有木架香盒,就连观赏的铜瓶和石把件,只要她拿得动,通通抄过来就砸。
这头侍从们遭了殃,慌忙伸手去接,这些均是宸极殿中的御用之物,若是损毁磕碰,他们谁也担待不起。可即便众人拼命去接,仍有几件薄胎瓷器没能接住,砸落在地,碎成一地残片。
林嫔见场面逐渐失控,气得浑身发抖,她忍不住尖叫喝骂。
原本沉静肃穆的宸极殿,一时间变得鸡飞狗跳,满地狼藉。
林嫔见侍从们迟迟制不住薛芫华,心中一急,随手抄起一个鸡毛掸子,冲过去扬手就往她身上抽。
薛芫华偏头躲开,却没留神脚下踩到了一支毛笔,脚下一滑,失了重心,踉跄着朝前扑跌出去。
她心中暗道一声“大意”,尽力伸出手肘做缓冲,以至于摔得没那么疼。心想:“如果这次能从这疯女人手下活下来,往后定要勤加锻炼,苦练身手,再不可落得这般狼狈。”
思索间,她发现周遭竟然一片死寂,就连那疯女人的叫骂声都不见了,也没有预想中蜂拥而上的侍从将她按住捆缚。
正纳闷间,薛芫华微微抬眼,见一双靴子映入眼帘,是一双暗绣金龙云纹的粉底皂靴。“金龙?”
薛芫华顺着靴子缓缓抬头,心一下子沉到谷底——是姜御宸,正挑眉沉沉地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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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