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御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警告框,红光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警告!A03单位轨道出现大量兽舰碎片,撞击概率——」
系统的声音卡了一瞬,像是也在计算什么不可能的事情。数据行跳了一下,重新排列。
「更正。撞击倒计时,3,2,1……」
月御的呼吸停了一瞬。她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指节已经按在控制台边缘,但没有按下任何指令——来不及了,那距离已经近到任何操作都赶不上。
但画面没断。她猛地睁开眼,手指划过控制台,调出全景画面。屏幕里,那些碎片、陨石、步离人的武器残骸铺天盖地涌来,从A03侦查单元的位置掠过,从侦查单元本身——穿过。画面闪了一下,依然稳定。那些碎片从镜头前擦过,近得能看清断裂面上的金属纹路,近得能看见被高温灼烧过的边缘,灰白色的断面在星光下泛着冷光——但什么都没碰到。
月御站在屏幕前,盯着那些从侦查单元中间穿过的碎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营帐被穿过了,碎片也被穿过了,攻击全落空了。
不是虚影。是时空。
月御的手指微微收紧,盯着屏幕,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他用秘境……把不同目标拉入了不同的空间层面……”那些兽舰在攻击,但攻击的目标——营帐、地下室、侦查单元——被白叶用秘境隔离到了另一个“切片”里。同一片空间,不同的维度,攻击永远摸不到目标,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
她想起刚才那道赤红的剑光,想起那句“斩落赤月”,想起那柄已经完全变成赤红色的千叶青冥。他在用命撑这片秘境,用那剩下2.9%的自己,撑住这1.5亿公里的裂隙。
月御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指挥室里的冷光从侧面落在她脸上,把她盯着屏幕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华芸。”
“在。”
“窗口还有多久?”
“4分17秒。”
月御点了点头,手指从控制台边缘收回,垂在身侧,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舰桥的舷窗方向。靴子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已经把剩下那几分钟的时间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她盯着屏幕上那道赤红的剑光,盯着那个悬在半空的身影,轻轻吸了一口气:“等窗口开了,我们马上跃迁过去。”她顿了顿,“他在用自己的命撑这片秘境,我们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天啊,白叶这家伙……”月御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很轻,像是下意识说出口的惊叹,尾音还没落稳,就卡住了。因为屏幕上——白叶已经上升到近地轨道了。
那个刚才还靠在剑上、连站都站不稳的人,现在悬浮在群星之间。无数武器从他身边掠过,炮弹、激光、实体弹丸,密密麻麻像一场倒流的暴雨,每一发都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层虚影,像穿过一个不存在的幻象,在他身后炸开,爆成一团团无声的火焰。而他站在那儿,毫发无伤,连衣摆都没有被气流扯动过一下。
月御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看见白叶举起那柄已经完全变成赤红色的「千叶青冥」,剑身泛着暗沉的光,像凝固的血,又像刚冷却的熔岩。他面前是一艘百米长的小型战斗舰,那个距离、那个尺寸,那艘舰在屏幕上占了三分之一的画面,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厚重装甲上还嵌着未熄的引擎光晕。
白叶握着剑,向它挥出一剑。
“阳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给这柄剑命名。剑身上的红色脉络猛地加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涌动。已经呈血色的叶片从剑尖凝出,一片接一片,呈剑气一般,飞快地朝那艘兽舰飞去。不是飘,是飞——那些叶片拖着暗红色的尾光,划过近地轨道的虚空,无声无息地撞上兽舰的装甲,然后穿过去了,像热刀切黄油,像光穿过玻璃,切开装甲,切开舰体内部的结构,切开一切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仅仅半秒。那艘百米长的兽舰从中被完全切开,断开的两段舰体里,步离人的尸体像纸片一样被抛进太空,在无重力的环境中翻滚、飘散,无声无息。又过半秒后,两段舰体同时爆炸,火光炸开,照亮了周围的虚空。那一瞬间,那颗爆炸的兽舰,像背景的星星多了一颗似的,光芒在黑暗中短暂停留,然后缓缓消散,只剩下细碎的残骸,沿着原有的轨道继续滑行。
“萨兰,这几招,我只教你一次。”
白叶的声音从近地轨道传来,回荡在整个秘境。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响在每一个人的意识里——飞霄听见了,月御也听见了,连远处那些残存的步离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后脑,猛地抬头,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飞霄站在营帐门口,仰着头,盯着天空中那道小小的身影。她听出来了,那是白叶的声音,但语气不一样,更沉、更冷、更远,像是从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发出的。那双她看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却好像还落在她身上。
近地轨道上,白叶悬停在那儿,周围是无数飘散的兽舰碎片和步离人尸体,像一片无声的废墟。他握着那柄已经完全变成血色的「千叶青冥」,剑身上的赤红脉络还在跳动,像心跳,像血管,像某种活着的东西,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他脉搏的节奏。
然后他动了。侦查单元的镜头几乎跟不上他——屏幕上,一连串的数据流疯狂跳动。月御盯着那个数字,瞳孔微微收缩:“1.1秒……23个位置……”每一个位置,对应一艘小型或中型兽舰。从镜头捕捉到的残影来看,白叶不是在“飞”,而是在“闪现”——每次出现只停留几毫秒,挥剑,然后消失,出现在下一个位置,像是同一时刻存在于多个地方。那些兽舰甚至来不及反应,连引擎的光都没有变过,就已经被切开了。
仅仅一秒后,火光炸开。23艘兽舰同时爆炸,火光连成一片,在近地轨道上铺开成一道光带,像是某种写在宇宙深处的字迹。那光芒太过炽烈,让远处恒星斯特的光辉都黯淡了几分,残骸在火光的余韵中继续飘散,像一层缓慢下落的灰烬。
飞霄站在地面上,仰着头。那双翠色的瞳孔里,映出那片炸开的火光,映出那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的身影。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手指却已经攥住了领口那片贴着她心口的绿叶,捏得很紧,指尖泛白。月御站在指挥室里,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按在操作台上,很久没动。屏幕边缘的数据还在跳动——能量读数、碎片轨迹、生命体征——但她没有看那些,只是看着那道在火光中停驻的身影。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那口气在喉咙里等了很久。“……华芸。”
“在。”
“那几招,录下来。回头给技术部。”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给飞霄。”
华芸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明白”,便转身去执行。操作台前亮起一行录制中的提示,屏幕边缘多了一个小小的红点,静静地闪。
半分钟内。
月御面前的屏幕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红色兽舰坐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不是一颗一颗地消失,是一片一片地熄灭——像有人按住了删除键,把那些代表着威胁的光点成片成片地抹去。每一次闪烁都意味着又有一艘兽舰从战场上消失了。侦查单元还在实时更新数据,但更新的速度追不上消失的速度。2876……2651……2314……数字在跳,每一跳都像是一声极轻的落地声,落在寂静的指挥室里,落在月御的耳膜上。
她的手指按在操作台上,一动不动。目光没有离开过那些数字,甚至没有眨过眼。1982……1527……963……她看见那些代表兽舰的图标被“已摧毁”的标记覆盖,看见那片红光在屏幕上越来越稀薄,像退潮。画面里,那些被摧毁的兽舰残骸开始聚集,在行星的引力作用下慢慢扩散,形成一条环绕行星的碎片带,灰白色的金属碎片在恒星的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层缓慢流动的薄雾。火光还在断断续续地亮起,但已经分不清是哪一艘。
437……182……51……最后一个红点闪烁了两下,然后熄灭。整个屏幕显示近地轨道再也没有一颗红色的光点。那些曾经密密麻麻铺满画面的威胁,此刻全部变成了灰色的残骸标记。半分钟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