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安静的星图，和一条新生的、环绕行星的碎片带——那些残骸在恒星的光芒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远远看去，像一道灰白色的星环，缓慢地旋转着，还在继续扩散。
月御盯着那条星环，很久没动。她知道那条星环里有什么——2912艘兽舰的残骸，数不清的步离人尸体，还有白叶。他在那道星环的中心，站在虚空里，握着剑，像一枚嵌在指环中央的微小宝石。
月御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华芸，窗口还有多久？”
“2分47秒。”
白叶再次穿梭。这一次，他没有出现在那些还在挣扎的中小型兽舰之间，而是直接来到了最大的那一艘面前——巢父来时坐的旗舰，长达1.2千米的巨型兽舰，像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悬停在近地轨道上。他站在那艘舰面前，和它比起来，像一粒尘埃。但那一粒尘埃，握着剑。
“就让这一轮赤阳——”白叶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秘境，平静，冷冽，像是在宣布一件已经注定的事，“斩落赤月！”
他举起「千叶青冥」，将整把剑插入舰体。剑身刺入装甲的那一瞬，刺目的红光从剑柄处炸开，那光芒不是爆炸，不是火光，是剑身本身在发光——像是在燃烧，像是在释放什么被压了太久的东西，是那97.1%的丰饶之力在倾泻而出的最后一刻爆发出的亮度。然后，「千叶青冥」的所有叶片同时向外扩散，不是“飞”，是“炸”——以剑插入的那一点为中心，呈球状向外飞速扩散，像一颗忽然绽放的光球，像一颗在太空中无声炸开的赤红星芒。那些叶片掠过舰体，掠过装甲，掠过内部结构，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切开。
那艘长达1.2千米的巨型兽舰，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被切成无数细碎的碎片，切口平滑得不可思议，像是被人用最锋利的刀一片一片削过。这次连爆炸都没有，那些碎片静静地飘散在太空中，和其他2912艘兽舰的残骸混在一起，成为那条新生星环的一部分。
白叶站在虚空中，握着只剩下剑柄的「千叶青冥」。剑身已经没了，所有叶片都散了出去，那些赤红的光芒在太空中一闪一闪，像是呼吸，又像是最后的低语。他低下头，看着那道环绕行星的碎片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数那些残骸的数量，又像是在确认真的结束了。
至此，星系里已无步离人。
“月御将军……”白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顿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不知你是否在听，请帮我照顾好……他们。”
说完，他转身，握着只剩下剑柄的「千叶青冥」，飞速往回赶。那些散出去的叶片还没有回来，他还需要它们撑着秘境，撑到月御的舰队赶到——但他必须回去，回飞霄那儿去，回那顶孤零零的帐篷那儿去。
他飞得很快，比刚才战斗时还快，风在耳边拉成一条细长的啸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但他依旧有些晚了——当他落在飞霄不远处时，头已经开始痛了。那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不断膨胀，撑得他视线发花。
“白叶！白叶你怎么样了啊！”飞霄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带着惊慌，像是已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溢出来了。她朝他跑来，那对青黛色的耳朵在跑动中向后压着，翠色的眼睛里全是那个站在那儿、摇摇欲坠的身影。风把她披散的发尾吹起来，她顾不上拨开，只是拼命跑。
但跑到一半，几片绿叶从虚空中浮现，轻轻缠住了她的脚踝，又缠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不重，但很稳，像一层薄薄的屏障，刚好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挣了一下，没挣开，绿叶只是收得更紧了一点，却没有伤到她。
“听着，萨兰。”白叶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比平时轻，比平时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攒够了力气才放出来。飞霄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那儿，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顺着眉骨滑进眼角，但他没抬手去擦。他只是在看她，那双眼睛还在，和平时一样平，像是风暴中心最后一片还没被吹走的光。
“去帐中拿好我的资料。”他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云骑军们很快就来了。”说完那两句话之后，他像是用完了最后一点力气，握着剑柄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但他没有松开。飞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盯着他，盯着他越来越沉的眼皮，盯着他嘴角那道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血痕。
白叶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很轻。那弧度不大，像是连笑一下都要省着力气。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那双翠色的眼睛移到她微微颤动的耳尖，像是要把她的轮廓最后再确认一遍。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你以后，就叫‘飞霄’吧。”
飞霄愣了一下。她没有动，连呼吸都顿了一瞬，像是这个名字落进她耳朵里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那两个字悬在空气中，落在她面前，落在她脚边。
“记得……”白叶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把最后一点力气也压进那几个字里，“在古语中，是‘不屈之翼’的意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像是光线正在从他瞳孔里一点一点收走。但他还在看她——看那对青黛色的耳朵，看她脸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看她攥着他那件旧衣服的手指。
“你带着全新的名字，走向新生活吧……”最后那句话落下的时候，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是已经用不上力气去把它说完。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飞霄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慢慢合上的眼睛，听着那句落在风里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那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话音落下，她站在原地，没再挣扎。那些绿叶还缠着她的脚踝和手腕，力道很轻，却刚好让她无法往前迈步，像是他最后一道无声的阻拦。
“那你呢！”
飞霄的声音劈开暮色，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力气。她跪在地上，跪在那片被轰炸过无数遍的土地上，膝盖砸进焦黑的泥土里，碎石硌进皮肉，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陷，陷进一个没有底的地方。
“你说好要一起走的！你说好要带我回仙舟的！你说过要教我烧菜！要陪我去看星槎海！你说过——”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
白叶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什么血色，额头的汗珠混着血迹往下淌，流过眉骨，流过眼角，流过嘴角，在他下巴处聚成一滴，悬了一瞬，然后落下，砸在他脚前的泥土里。但他还在看她，那双眼睛还在，和平常一样平，像是风暴中心最后一片还没被吹走的光。
“没关系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忘了我吧。”
飞霄猛地抬起头，那双翠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叶没有给她时间——他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条新生的碎片带正在暮色中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道灰白色的星环，像她以后会无数次抬头看见的那片星空。
“我相信，之后……”他收回目光，又落在她脸上，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把最后几口气也省着用，“你的身边，未来有欢歌代替悲叹，笑脸代替愁容，健康代替疾苦……”他嘴角动了动，很轻，像是想笑，但笑不出来，“明媚的青丘……你终会找到的。”
话音落下，他站在那儿，没再动。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焦土和硝烟的气味，带着那层薄薄的暮色，把他那件太阳纹衣物的衣摆吹起一角，又放下。他还看着她，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光了——只是还在看着，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样子也带进那个正在慢慢合拢的黑暗里。
写了这么多糖了，可以收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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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二十七章：飞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