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缱绻正浓 > 第3章 求婚

第3章 求婚

“这案子本来赢不了的。”甘伯衡接着说,“吴明博在堂上咬死了叶牧,女学生的爹娘被吴家拿钱封了口,临到开庭又翻供,说之前是受了叶牧的骗。我手里那些信,吴明博的状师说是伪造的,要求法官当堂销毁。就在这时候,俞沛站出来了。”

“这又是谁?”

“俞小姐在当吴贻钧的姨太太之前是个记者,那时候我才知道,她怎么会对吴明博的脏事了如指掌,原来就是她和叶牧调查吴明博的事,原来,他不止强*暴了一个……她委身吴贻钧,就是为了拿到证据……”

汪穗初倒吸了口气,听着甘伯衡说:“有了俞小姐的证据,案子赢了,叶牧当庭放了。可吴明博只判了三年,三年,多少姑娘的清白。”

“后来呢?”

“后来俞小姐不见了,吴家说她卷了钱跟人跑了,发了通缉令满世界找,找了三年没找着。大家都猜她早被吴贻钧打死扔进河里了,也有人说她躲去了南洋。去年吴明博出狱,还没上汽车,她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从手袋里掏出一把掌心雷,对着吴明博连开三枪,把他打死了。”

“啊?她还活着吗?还有叶牧?”

甘伯衡摇头,“我没再见过他们。”

汪穗初有些恍惚,“这个俞小姐,倒是令人佩服的,为了杀吴明博,竟然委身吴贻钧……陈小姐失踪,跟这件事有关系吗?莫不是她为叶牧斡旋得罪了吴家,沈家不得不把她交出去?她和这个叶牧是什么关系?”

“一开始……是陈小姐发现的……陈小姐做过圣心堂的教师,那女学生是她的学生。”甘伯衡回忆道:“至于沈家,应该是不惧怕吴家的,沈先生为着陈小姐每天都过来,陈小姐带着材料,一条一条跟我对,沈先生不怎么说话,就坐旁边听着,偶尔递杯茶。有一回眼看要输,沈是用了一天搞到了一份银行流水,从哪儿来的却没说,应该是托了很多关系。”

“办完案子后,他们还请我去家里吃过一顿饭,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汪穗初愣了一下:“你跟他们这么熟?”

“说不上熟。”甘伯衡往椅背上靠了靠,“他们是金秋结的婚,沈家在法租界那宅子不大,院子里有两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陈小姐亲自下厨烧了一只八宝鸭,沈先生在旁边打下手,笨手笨脚的,把一碟子糖醋汁全洒在自己袖口上,陈小姐骂他,他也不气,只是笑。吃饭的时候他坐陈小姐左手边,一顿饭光顾着给她剥虾,我那时心里还想,这对夫妇虽然年纪差很多,但感情真好,少见。”

汪穗初抿紧了嘴唇,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梗着,说不上来。

“陈小姐的性子,不像不告而别的人,她失踪这件事也确实蹊跷。那时候传了很多风言风语,有人说陈小姐攀附沈家财产不择手段的,有说沈先生跟陈小姐是做戏的,还有说沈先生外头养了人……我想,大概是沈先生和陈小姐帮着把吴明博送进去,吴家恨他恨得牙痒,才这样泼脏水……只是无论如何,陈小姐也应该不会信这些事吧……夫妇之间,还真是难以想象。”

汪穗初张了张嘴,抬起脸来,像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似的。

“甘律师,你娶我吧。”

甘伯衡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像没听清。

“什么?”

“你娶我。”汪穗初把腰挺得直直的,“反正你也不会娶梁觉秋,家里头总得有个交代。你娶我,我不干涉你们的事,你爱跟他来往就跟他来往,我权当不知道。”

沉默凝滞了几秒,甘伯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甚至带着一丝荒谬的怔然。

“你总得结婚不是吗?与其让家里安排一个女孩,毁了人家一辈子的幸福,不如选我。好歹,我长得还算好看,我们可以组成一个家,你家里人也放心了,我祖母近来身体越来越不好,她闭眼之前就想看我嫁个体面人。你是律师,出身好,脾气也好,我祖母准看得上。”

甘伯衡愣了好一会儿,久到钢琴换了曲子,末了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好像这样能把眼前人看得更清楚些。

汪穗初在诚恳地等待着他回答。

“这怎么可能……”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不复往日沉稳,带着几分克制的无措:“汪小姐,你不能牺牲自己的幸福。”

“你会欺负我吗?会让我伺候公婆吗?会让我辞职在家吗?会让我生孩子传宗接代吗?会在我年老色衰之后娶姨太太吗?会拿旁人的闲话来规训我的言行吗?”

“现在是新社会……何况汪小姐有自己的事业……”

“那你敢娶粱觉秋吗?”

甘伯衡的脸色猛地一沉,方才纷乱无措的神色瞬间凝住,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线。

“汪小姐,你太冲动了。”

“你不用我做家务,不用我生儿育女,不会苛待我、约束我、磋磨我。你我各取所需,有什么不好?你要是嫌我碍眼,我一年到头在外头拍戏,回来也就住个把月。”

甘伯衡望着她,胸腔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愧疚、难堪,还有被戳破隐秘的惶然。

“你同意还是不同意嘛!”

这一餐饭吃不下去了,甘伯衡向来擅长在案卷和法条里权衡利弊,可眼下这件事,没有判例。

他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汪小姐,你年轻,好看,人也直性子,任何男人听见你这番话,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可是……我不能仗着你喜欢我,为此伤害你……”

“就是借你个名头用用。”她抬起眼来,眼角红了,“我打十六岁出来拍戏,到今天五年了,什么男人没见过?有要拿钱砸我的,有拿势压我的,还有更下作的。我祖母在这里住不惯,一个人回了宁波老家,来信一回一回地催,她大概活不久了,就想看我穿回红衣裳。我总不能从街上随便拉一个回去糊弄她。”

她越说越急,声音也发颤,“我看了这么些年,就瞧着你一个顺眼的。我又不图你什么,只图我祖母高兴,图我自己有个正经名分,你就当帮我忙,成不成?”

甘伯衡把那杯茶端起来续了热的,也顺手给汪穗初倒了一杯。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喝茶,一个闷头喝,一个闷头倒,早把沈是杀妻的事抛之脑后了。临了要结账走人的时候,汪穗初忽然又冒出一句:“伯衡,下礼拜天我约沈先生吃饭,你陪我去。”

甘伯衡点了点头,汪穗初拎起搁在椅边的手袋,站起身,身姿挺得笔直。

“我等你回话。”

到了礼拜天,汪穗初特意换了身素净衣裳,月白旗袍外罩一件藏青短袄,头发拿头油抿得光光的,耳坠子也摘了,只别了一枚珍珠扣针。

她在家里等了快半个钟头,甘伯衡没来。又等了十分钟,来了个电话,是律所里的工友打来的,说甘律临时接了个急案子,当事人扣在巡捕房里,他实在走不开,请汪小姐自己先去,他办完事就赶过来。

汪穗初挂了电话,把围巾重新系了一遍,说不上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一个人去赴饭局,到底有点发怵。

眼下沈是都算是她的老板了,人已经答应了,总不能临时放鸽子。

汪穗初进了门,院子不大,果然有两棵桂花树,这个时节花早谢了,叶子还绿着,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枯瓣。

前阵子去的是沈是与第一任夫人的府邸,这里大概就是他和陈之晴的宅子。

正厅里摆着张八仙桌,桌上铺了张半旧的格子布,碗筷摆了三副,四冷四热,看着像馆子里叫的。

沈是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汪穗初站起来,他比那天在公馆里又瘦了一圈,灰绸长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颧骨底下两团青影。见着她倒还撑出个笑模样来:“汪小姐,甘律师打电话来说了,他晚些过来。你先坐,别拘束。”

汪穗初坐下来,盘算着怎么开口,原想着甘伯衡在旁边,总不至于很尴尬,这会儿一个人对着沈是,还真是不自在。

沈是也没急着开口,倒了杯黄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拿筷子夹了面前碟子里的熏鱼,半天没往嘴里送。

汪穗初清了清嗓子:“沈先生,我今天来,是跟你赔不是的,前两次,是我态度不好。”

沈是搁下筷子,“汪小姐,你不用赔不是。之晴走以后,外头说什么的都有,我实在是……太想念她了……”

他又自嘲地苦笑,“罢了,总算她不知道……她就是知道了,恐怕也会不在意了。”

汪穗初环顾四周,这屋子收拾得倒还齐整,再细看,窗台上一盆兰草枯了半边叶子,靠墙的斗柜上搁着一只女式手袋,旁边散着几张旧报纸。

沈是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侧身把那几张报纸拢了拢,往斗柜里头一塞:“乱得很,没心思收拾。”

汪穗初闷头喝了口茶,“沈先生,我接了部戏,演为了真相奔走斡旋的女记者,故事跟伯衡给我讲的案子很像,我演的这个人,原型是陈小姐吗?”

“啊,那件事。”沈是感慨地看着她,“我想,要是她在什么地方看见了电影,也许会想起我,可怜我,回来让我看看她。”

汪穗初试探着问:“听伯衡说,你们感情很好,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会突然离开了呢?一个女孩子孤孤单单的,没钱没势,这世道又这样乱,怎么活下去……”

“她有钱。”沈是缓缓说:“她出国前,已经转移了财产。”

“啊?”汪穗初一时没反应过来,茶杯悬在半空。

沈是抿了口酒,那模样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汪穗初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忽然想他不会是真把人给杀了吧?被妻子算计,狠下杀手,简直是最合理的理由了。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手不自觉地把茶杯攥紧了,屁股也往椅子外头挪了半寸。

沈是大概是瞧见了她的动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火气,倒像自己跟自己较劲似的:“汪小姐,你怕我?”

“没有没有。”汪穗初嘴上说着,身子又往外挪了半寸。

“你脸上都写着了。”沈是把酒杯搁下来,拿手揉了揉眉心,“也是,换谁听见这话都得犯嘀咕。可是我知道这件事,才算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