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穗初有点没明白。
“她要是光知道赌气,一分钱不拿就往外头跑,那才是要了我的命。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身上没钱,怎么活?我找不着她,一天两天还行,一个月两个月呢?一年两年呢?”
“一开始在北海道找她那几天,我早晚都忍不住往坏处想,她是不是让人害了?是不是想不开寻了短见?”沈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动:“那种日子才是凌迟,一天到晚脑子里全是那些念头,想控制都控制不住,我已经快活不下去了。”
“可给自己留了后路,说明她脑子清醒得很,知道自己在外头得吃饭、得住房、得活命。我就算找不着她,至少知道她饿不死,冻不着,兴许在哪个小地方找了间屋子,像从前一样,每天买不同的食材自己下厨,尝试各种各样的食谱。”
沈是说到这里,嘴角居然提了一下,那笑其实苦得很,可也确实是在笑,“三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点钱够不够花,就算早就花光了,她的性子,也不会回头来找我。汪小姐,她要是在这里,一定很欢迎你……”
汪穗初有些动容,攥着茶杯的手慢慢松开了。
“沈先生,我还以为你……”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声音软下来,“我还以为你是个花花公子,或者外头传的那样,是个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伪君子。可我今儿坐在这儿听你说了这半天,才知道你……哎,也许你说故事骗我……我也分辨不出来……”
正说着,门口传来脚步声,甘伯衡推门进来,长衫下摆上沾着泥点子,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他进来先冲沈是拱了拱手:“来迟了,巡捕房那边耽搁了。”又转头看了汪穗初一眼,“你一个人先来了?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说了。”汪穗初把方才的动容收了回去,拿眼白翻他,“我跟沈先生赔了不是,说我先前听信外头的闲话,以为他杀妻,还打算找证据让他身败名裂。”
沈是这才明白为什么汪小姐这么怕他。
甘伯衡刚端起酒杯,闻言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在桌面上:“你还真说了?”
“说了就说了,有什么不能说的。”
“穗初……”甘伯衡有些尴尬,又对沈是说:“这实在是失礼,我替她赔个不是。”
沈是苦笑,“这些年什么难听的话没有?好歹汪小姐没像那些人那样污蔑她,足以让我感激了。”
两人对视一眼,甘伯衡似懂非懂,汪穗初不再理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拿手帕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来:“沈先生,我方才就想问,陈小姐到底是在哪儿丢的?北海道什么地方?你去找的时候,最后见着她的人是谁?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细。他把酒杯搁下来,想了片刻才开口:“最后见她的人是我……我们在函馆上岸,玩了大概四天,住在一家叫‘松风庄’的小旅馆,在去旭川看雪的电车上,她就不见了。”
那时候,他们在函馆住下,天天去逛市场,买新鲜海胆回来拿炭火烤着吃。沈是闭上眼,就会想起她穿得厚实,在雪地里转圈,拿手接雪花,还团了雪球往他脖子里塞。他就这样陪着她看着她,心想他们这辈子就这样过下去,再也不吵架了,再也不会让她流泪了。
那天晚上她说想再多住一阵子,等雪化了再回去。沈是知道她大概不想回国去面对那一切,他说干脆去欧洲,她却说算了。第二天坐电车去小樽,她在车上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到站的时候他叫她,她却没应,他低头一看,她眼睛睁着,正看着他。
自从发觉她离开后,那神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了。
那是一种平静,要放弃他的平静。她笑了一下,说沈是,你头发上沾了猫毛。
他抬手去摸,她已经站起来往车门走了,说时间来得及,她下车买点东西吃,他站起来要陪她,她却摆摆手,有些不高兴,让他安心等着,之后就下了车,再没上来。
“旭川那边没有消息吗?”
“有一家小客栈的人说见过她,却没有她的入住记录,那人又说见过她说是去利尻岛看海。岛上就那么几家能住人的地方,全问遍了,没人见过她,再往北就是海了。”
“警察怎么说?”
“她出境了。”
汪穗初愣了一下:“出境?从哪儿出的?”
“函馆港。警察查了记录,说她走的那天下午,拿护照买了张去海参崴的船票,一个人上的船。我追到函馆港,船早开了三天,码头上的办事员还记得她,说那天下着雪,她一个人拎着只小皮箱,在风里头站了半个多钟头,精神倒还好,还跟卖票的说了句‘这鬼天气’。”
“海参崴?”汪穗初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那地方乱得很,白俄、日本人、朝鲜人、中国人搅成一锅粥,她一个单身女人跑那儿去做什么?”
“她就是让我找不到她,大海捞针,连个方向都不给我留。”
三人陷入了沉默,甘伯衡缓缓开口:“陈小姐既然提前办好护照、安排好钱款,又选在函馆乘船,一切都是筹划妥当的,不是一时冲动。她要的,也许是是彻底脱离从前的生活。”
沈是低低喘了口气,胸口骤然涌上一阵尖锐的闷痛,疼得他眉心狠狠蹙起,喉间一阵发紧,泛出淡淡的腥苦,是酗酒郁结出来的毛病。
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下去,面上依旧没显露半分狼狈。
他再也撑不住这场闲谈。
良久,他偏过头,声音冷淡又疲惫,“时间不早了,我有些累。二位先回吧。”
语气干脆,没有挽留,也没有再多提一句陈之晴。
汪穗初看得出他是情绪彻底崩了,不愿再沉溺,便没有多言。
甘伯衡也识趣颔首,两人起身告辞。
走出宅院大门,晚风一吹,驱散了室内压抑凝滞的空气。
甘伯衡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院门,轻声感慨:“沈先生这三年执念耿耿,实在是用情至深重情重义的人。”
汪穗初轻轻嗤了一声,“我倒不觉得。”
“寻常男女别离,至多争执决裂,好聚好散。陈小姐是悄无声息脱身,跨海远遁,断尽所有音信,不留半分踪迹余地。”她侧眸,语气笃定:“这般决绝,沈先生一定做到不可原谅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