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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登门

从介园回来,淋雨又受了激,汪穗初染了风寒,那口气积在胸口,成了块冰,化不掉也吐不出。

离下一部戏开工尚有一月,经纪人肖启每回来带的医生都不一样,劝来劝去的话却总是那句话,方太太得罪不起,沈先生也得罪不起,还是忍了这口气吧。

她愈发意难平,风寒怎么也不见好。

吕慧桢是在这时候登的门,吕家在甘园街,她爹是前清进士,书香世家的小姐。

“沈是?”听完穗初那段颠三倒四的控诉,吕慧桢摇着团扇,柳眉微挑,“我知道他。听母亲说,那是出了名的怪人,他都结婚两回啦,第一任是前任总理家的小姐,听说是政治联姻,刚两年就离婚了,他和这位温小姐有个儿子,这第二任太太,是风陵陈家的女儿……”

“我知道!叫什么之晴……”

吕慧桢点了点头,“这位陈小姐本是沈大公子的未婚妻,却在订婚典礼上悔婚了,听闻就是因为知道陈小姐竟然与自己的亲爹纠缠不清,真是羞先人……好歹沈家陈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沈是竟然第二年就娶了这陈小姐,不成想后来陈小姐失踪了。”

“失踪?”

“听说是在北海道走丢了……这陈小姐好像精神有些问题,正经人不会与公爹结婚吧……”

也不知是因为风寒还是故事,汪穗初突然觉得屋里变得阴测测的,分明外头艳阳高照的。

“你说……不会是沈先生把陈小姐杀了,再装得深情款款地回国了吧。”

吕慧桢“啊”了一声,推她的肩膀,“你也太夸张了,听说他满世界找了很久,就算演戏,也演的太入戏了。”

“我猜他这样没廉耻的人,一定是被陈小姐撞见了出轨之类的事,头脑发热杀了她,又因为恐惧和后悔,才把自己想象成深情款款的样子来减轻愧疚感,还可以洗脱嫌疑。我以前看这样的剧本,还以为是编剧心理阴暗呢。”

吕慧桢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汪穗初哈哈笑了起来,“这么说起来,我还真好奇到底怎么回事!”

那张艳丽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神情,“谁让他们戏弄我,要是找到他杀妻的证据,我一定叫他身败名裂!”

汪穗初沉迷在想象里,说一定要去见沈是一面,吴□□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疯啦!”

这姑娘铁了心,吕慧桢拗不过她,又被她那副亢奋的样子吓着了,只得应下。过了几日,将沈家的住址告诉了她,

汪穗初的病还没好利索,就执意出了门。

公馆内静得可怕,佣人引她进去,沈是正坐在书房的暗影里,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比在介园时更显得苍白阴郁。

“汪小姐,那晚的事,实在抱歉。”他站起身来,汪穗初在一楼转角见到了巨大的结婚像,那是一副油画,画里的男女面容沉静,不苟言笑。

汪穗初脱了风衣递给佣人,“我还以为你不会见我呢。”

沈是请她坐下来,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却并不回答她的话,也不看她,这实在不是待客的道理。

书房里有些暗,厚重的丝绒窗帘将日头隔绝在外。沈是指间那点猩红的烟火在半明半昧中明明灭灭。

这番被无视的冷遇,让汪穗初胸口刚压下去的火气“腾”地又窜了上来。

“好大的架子。”她冷笑一声,修长的双腿交叠在真皮沙发上,“那天在介园,借着我的脸演了那么大一出戏,如今我登门拜访,你倒摆起这副活死人的架势给谁看?莫不是心虚了?”

沈是将烟掐灭了,“汪小姐,你还有什么事?”

“我听了你的故事,父子同争一女……”汪穗初顿了顿,心里有些怕,还是忍不住说出口,“画里人就是那位之晴小姐吧,确实是个气质高贵的美人……我和她可长得一点都不像,方太太她……”

“那不是她!”

汪穗初“啊”了一声,眯起眼,不是陈之晴的话,那人就是他第一任太太温苇庭了……分明娶了第二任太太,竟然还挂着第一任的结婚照,这也太离谱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冲动之下登门了。

“汪小姐,你确实有些像她。”沈是忽然答非所问地冒出一句,目光直直地锁在汪穗初的脸上。

汪穗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视弄得浑身一凛,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莫名被压下去几分,她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冷哼道:“我可不是什么替身,更对你没兴趣。”

“没兴趣你今天就不会来了。”沈是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绕过书桌,一步步逼近。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汪穗初看着这个神情诡异的男人,那点傲气终于被恐惧取代,她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我出门时可是跟人打过招呼的!司机还在门口等着呢!”

沈是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说:“我说错了,你不像她。”

他突然慌乱地转过身去,背影轻微起伏,沉重地呼吸声愈发清晰。

汪穗初慌乱地后退几步,惊疑不定地看着男人的背影,靠着八卦和怒气撑起来的胆量,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没事吧……”

沈是单手撑在桌面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连带着那截修长的脖颈都绷出青筋。

半晌,他抓起桌子上的威士忌瓶,灌了几口,才逐渐恢复了平静,极度疲惫地挥了挥手:“方碧纭只是对我有怨气,这件事,我会补偿你,你要什么,钱,电影,还是方太太的助力?”

“我……”要是平时,汪穗初早生气了,但她实在被他的反应吓着了,“沈先生既然把话说明白了,那日的事……就当是我倒霉,权当看了一场大戏。告辞!”

说完,她一秒也不敢多留,落荒而逃般地冲向了书房门口。

逃出那栋阴沉的洋房,坐进黄包车里时,凛冽的秋风迎面扑来,汪穗初抱紧了怀里的风衣,才惊觉贴身衣物早已经被冷汗湿透,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太吓人了。

经纪人肖启来看她时,叹着气把一张支票和几份新戏的宣传海报放在床头:“祖宗,这是沈公馆托人送来的,说是补偿。还有下个月要开拍的那部电影,投资方突然换成了沈氏旗下的洋行,指明了要你做女主角……你啊,这是因祸得福傍上了沈先生,往后在申城,谁还敢小瞧你?”

这算她赢了吗?可心里没有半点痛快。

“收起来吧。”汪穗初闭上眼,声音闷在被子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意兴阑珊,“告诉他们,钱拿走,电影我不拍了。”

肖启差点跳起来,巴掌大的眼睛瞪得溜圆:“祖宗!你疯了?你跟钱有仇,还是和势有仇啊?”

汪穗初掀开被子坐起身,“这人太可怕了,我怀疑他杀妻了,这钱烫手,命更要紧。”

“你发什么疯?”

“出去!”她一个枕头扔过来,肖启张了张嘴,见她盛怒盈怀,嘟囔着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秋雨依旧连绵不绝,电车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夹杂着留声机隔着弄堂飘来的靡靡之音。

汪穗初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梳妆台前。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娇艳却隐隐透着疲惫的脸,伸出手触了触眼角的那颗泪痣。

风吹开了一道缝隙,寒气钻了进来。

她不是没有喜欢的男人,那个人曾经夸她的泪痣格外楚楚动人,是个律师,她不是没有喜欢的男人。

那个人姓甘,叫甘伯衡,供职于最大的律师事务所。

第一次见他是在片场附近的小馆子里,她那时刚拍完一场哭戏,眼睛还红着,坐在角落里喝一碗馄饨。甘伯衡就坐在隔壁桌,长衫外罩了件半旧的西装,大概是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递了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汪穗初当时就愣住了,甘伯衡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平和的关切,他是个温柔的人。

后来无数个夜晚,她都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他,他长得好,出身好,没有不良嗜好,说话永远不急不缓,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在闪烁。

她动了心,死缠烂打,他怎么都不答应,她也没气馁,直到某天晚上在一家俄国餐厅撞见他跟一个男人吃饭。

那个男人她认得,是唱昆曲的,叫梁觉秋,扮相极好。甘伯衡给他夹菜,替他挡酒,临走时还蹲下身给他系了回松了的鞋带。

那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汪穗初站在街对面,突然泪流满面。

可她还是不甘心。

巧了有沈是这档子事,她约甘伯衡吃饭,说是有桩名誉权的官司想咨询。甘伯衡照例是那件半旧西装,听她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轻轻放下筷子:“汪小姐,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她那时看着他的脸,忽然就横了心,把沈是那档子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包括她怀疑沈是杀妻。

甘伯衡听到这里沉默了,餐厅里有人在弹钢琴,叮叮咚咚的,像雨打玻璃。

“其实,我认识沈先生,还有陈小姐。”他推了推眼镜,“四年前,他们曾经委托我一桩案子。”

“啊?”

“有个写小说的,叫叶牧,在报纸上连载过几篇白话小说,笔头子很利。他被人告了,说是□□了个女学生。告他的人递了状子到巡捕房,证据做得齐整,人证、物证、当天穿的血衣,一样不缺。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叶牧的连载被停了,书店不肯卖他的书,连他租住的亭子间都被泼了粪。”

甘伯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拿筷子轻轻拨了拨碟子里凉透的菜心,“陈小姐来找我的时候,怀里揣着一沓信,是那个女学生写给叶牧的。信里写害她的人是汇仁中学的校长吴明博,他在饮料里下药,在校舍把小姑娘糟蹋了。被叶牧撞见,报了警警察不理会,他就搜集了证据发在报纸上,没想到吴明博反咬一口,把脏水全泼在他身上。”

汪穗初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吴明博……是吴贻钧家的?”

“亲兄弟。”甘伯衡点了点头,“吴贻钧那时候手底下三个师,半个南边都归他管。吴明博这个校长,说白了是吴贻钧拿枪杆子替他撑着的门面。陈小姐来找我的时候,我劝过她,我说这案子接不得,接了,恐怕你我都没有好下场。她说吴家就算得势,总还有律法舆论,只要能还人清白,事成之后,沈家会保护好我,送我去法国,吴贻钧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后来呢?”

“后来我接了。”甘伯衡目光平平地看过来,“吴明博那边请了三个状师,又打通了巡捕房和法院,开庭前一个月,事务所被人砸了两回。”

“后来赢了吗?吴家……到现在也没失势……你也在国内……”

“赢了……发生了很多事。”甘伯衡叹了口气,“很复杂……吴明博去年也死了。”

汪穗初嗓子发紧:“怎么一回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