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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漂亮吗

那两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像拉了一根极细的弦。谁也没有明说,但谁都能感觉到那根弦在绷着,每靠近一点就颤一下。

迟暮宁开始躲纪临溪的触碰。纪临溪的手搭上他肩膀的时候,他整个人会不自然地僵半拍,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突然感觉很别扭。

纪临溪拽他袖口的时候,他抽手的速度比以前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反应过度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那个触碰停留太久被自己意识到,怕自己下一个动作会收不回来,怕纪临溪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校服布料传过去。

纪临溪发现自己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一班跑。以前也跑,但总有理由。现在理由越来越敷衍了,有时候只是下课铃一响腿就自己动了,走到一班门口才想起来这次又要用什么借口。

有天他靠在门框上等了半天也没想出合适的说法,迟暮宁从座位上抬头看他的时候,他说了句“走廊通风好”。

迟暮宁看了看走廊里挤满的人,又看了看他:“……那你多通风。”

纪临溪笑了,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迟暮宁低头翻书的样子,翻页的时候食指在纸角上捻一下,把折起来的那一小角抚平。

有一回课间,纪临溪从后排跑上来,看到迟暮宁正低头翻书。他喊了一声“迟暮宁”,没反应。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他伸手在迟暮宁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迟暮宁差点整个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耳摩擦。他转头瞪纪临溪,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那点火气还没聚起来就被别的东西冲散了。

“你干嘛!”

“叫你名字叫三遍没听见。”纪临溪站在他旁边,靠在桌沿上,手还插在口袋里,“你耳朵里长蘑菇了。”

迟暮宁没说话,低头翻书。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手指在纸角上捻了一下,把一页折了又抚平。

纪临溪站在他旁边,目光从他垂下来的睫毛移到耳廓,那点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在靠近耳轮的地方洇成一小片浅粉色。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迟暮宁翻了两页书,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那页纸是空白的。他没翻回去,就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

纪临溪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放在他摊开的书页上,糖纸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细碎的窸窣。

他没等迟暮宁抬头,转身走了。走回二班教室坐下来,膝盖碰到桌腿内侧,桌面上摊开的英语书还翻在刚才那一页。

旁边那一页空白的地方用圆珠笔划了几个来回的圈,线条叠在一起看不出形状。

迟暮宁盯着那颗糖,过了好半天才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柠檬味的,酸得他舌根一缩,眼眶跟着发热。

程归南最近和迟暮宁去食堂,发现迟暮宁吃饭比以前慢了。以前迟暮宁坐下就埋头扒饭,扒完就走,现在他扒两口,筷子停一下,再扒两口。

程归南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门口那边纪临溪端着餐盘正走过来。程归南把菜塞进嘴里,随口佯装道:“你俩最近话挺多啊。你是不是有了新人就把旧欢抛弃了!”

迟暮宁白了他一眼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饭。纪临溪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胳膊肘碰了一下迟暮宁的胳膊肘。迟暮宁往旁边缩了缩。

程归南夹了一筷子菜,看到纪临溪来了说:“你俩今天怎么都不说话。”

纪临溪说:“说什么。”

“随便说点呗。”程归南把菜塞进嘴里,“不然我这中间坐得像块隔板。”

陆辰从隔壁桌探过头来,冲迟暮宁喊:“迟暮宁你物理昨天考了多少。”迟暮宁说“不知道”。陆辰说“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程归南说“他今天人是来了魂没来”。

迟暮宁踹了他一脚。纪临溪在旁边笑,笑得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接话。

那天下午体育课。纪临溪在下面打球,迟暮宁坐在看台最后一排,膝盖上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笔夹在书页之间,但握在手里没有动。

他盯着那道受力分析图看了快十分钟,图上的箭头和符号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操场上的拍球声和喊叫声从下面涌上来,他听到纪临溪的声音夹在里面,和陆辰在喊着什么。他低头继续看那道题,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点。

然后球进网的声音。刷的一声,很脆。纪临溪投了一个三分。球落地之后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边线旁边被捡起来。

纪临溪转过身,面朝着看台,把手圈在嘴边喊了一声:“迟暮宁!”迟暮宁抬头。隔着一整个篮球场的距离,纪临溪站在那里,额头上有汗在太阳底下反着亮光,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眉骨上。

他把手圈在嘴边,声音清亮地从操场中央传上来:“我的投篮技术——漂——亮——吗——”

旁边的人笑成一片,陆辰拍着地面笑得蹲下来。迟暮宁别过脸去,那张物理练习册的纸被风吹起来一个角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住那张纸,发现自己的指尖在抖。

嘴角压不住,他别过头去用肩膀蹭了一下,压回去了又翘起来。纪临溪还在下面笑,还在看着他。

旁边的程归南吹了一声口哨:“哎哟,漂亮漂亮。”陆辰跟着喊:“漂亮死了!”纪临溪冲他们一挥手:“滚蛋。”然后继续笑。

迟暮宁把物理卷子翻了一页,看了三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最后一行的“加速度”三个字被他反复读了四遍才从纸上认出来。

打完球上来的时候纪临溪一身汗,走到看台边拿起自己的水仰头喝了几口。

迟暮宁还坐在原位,膝盖上的练习册翻到了第二页,那道受力分析图还在原处,旁边还是那个墨点。纪临溪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半个座位的距离。

纪临溪身上有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从他身上飘过来,混着操场草坪的泥土气息和太阳晒过的热烘烘的干燥味道。

迟暮宁没有往旁边挪。纪临溪也没有往他这边靠。两个人就隔了那半个座位坐着,看台下的人还在打球,拍球的声响一下一下从远处传上来。

“你刚才——”迟暮宁开口。

“嗯?”

“喊那么大声。全操场都听到了。”

纪临溪侧过头看他。迟暮宁低着头,手里那支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几个又涂掉。“你回答了吗。”纪临溪问。

迟暮宁把那张纸合上了。“没有。”

“那你现在答。”

迟暮宁转头看他。纪临溪整个人靠着椅背,两条腿伸长了搭在前排椅子的横杠上,额头上的汗还在往下淌。他看着迟暮宁,等一个答案。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开了又落回去。

迟暮宁说:“……漂亮。”

纪临溪笑了。那个笑和他在操场上喊话时候的不一样,嘴角翘得没那么高,但眼睛弯下去了,弯得很深。

迟暮宁别开脸,把那本物理练习册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很快,拉链头划过去的声音仓促地响了一下。他站起来:“走了。”

“等我一下。”纪临溪也站起来,拎起地上的水瓶和外套,“一起走。”

那天晚自习,物理课代表在黑板上写了一个通知:他们班要搞物理一对一补习。把物理成绩差的同学和成绩好的配成对,每周至少两个下午的课后自习一起对题。

纪临溪的名字被念到了,配给他的人叫林晚,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物理成绩不错,平时话不多。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来了。

她搬着椅子坐到纪临溪旁边的时候,纪临溪正低头翻物理卷子。她把一张新的卷子摊在两人中间,开始讲。讲了两道题,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放在纪临溪的卷子旁边。

“我妈做的,多带了一份。”

纪临溪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是两个小蛋糕,还带着一点温度。他没接,把视线移回卷子上。“不用。”

“你吃吧。”林晚说,“讲题挺费脑子的。”

纪临溪没有动那个纸袋。他把笔转了一下,笔尖点在某道题的题干上。“这道题你再讲一遍。”

林晚看了他一眼,把那句话咽下去,继续讲。她讲题的时候习惯侧着头看他,离得比上次近了一点。

纪临溪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椅背,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了几寸。她讲完最后一道题,没有立刻收东西,手指在纸页边上捻了一下。

“你周末有空吗。”她问,“图书馆那边新开了一个自习室,我上周去过,环境挺好的。”

“周末有事。”纪临溪说。

“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

林晚哦了一声,收好东西走了。她走了之后,纪临溪把那袋小蛋糕推到了桌角,没动它。

晚自习下课的时候陆辰经过他桌子,看到了,问他“这谁的”,他说“林晚给的,你吃吧”,陆辰就顺手拿了一个走了。

之后的几天林晚来得更勤了。自习课她几乎每次都会来,讲完题之后会多坐一会儿,翻着卷子找话说。

有时候是问他英语作业写没写,有时候是问周末的安排,有时候什么也不问,就坐着,翻自己的书。

纪临溪觉得有点别扭但又说不上来。开始找理由离开,去接水、去洗手间、去办公室问老师。回来的时候她一般已经走了,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张卷子留在原处。

有一天下课,纪临溪从物理办公室出来往教室走,在走廊上碰到了林晚。

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看到他就迎了上来,站在他面前。她说下午的自习课她可能晚到十分钟,让他先在教室里等她。纪临溪说“知道了”。她还没有走,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先开始做也行,前面那几道题不难”。

纪临溪嗯了一声。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他两秒,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句“那待会儿见”,转身往自己的教室方向走了。

纪临溪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子。他正要往教室走,余光扫到走廊另一头有人走过来。是迟暮宁,胳膊底下夹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正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他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视线在林晚的背影上停了一瞬,又移到纪临溪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从纪临溪旁边走了过去。

鞋子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纪临溪握着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他站在走廊中间看着迟暮宁拐进办公室,没有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