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灰色变成了浅灰色,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冷白。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花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天花板上的吸顶灯轮廓在晨光里清晰了很多,窗帘是深蓝色的,不是他房间里那扇浅灰色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肩窝里那个重量。
迟暮宁的额头还抵在他锁骨上方,但位置比昨晚移动了一些,整个人蜷得更紧了,被子裹到下巴,一条手臂搭在纪临溪的腰侧,手掌松松地蜷着,指尖抵着他的T恤下摆边缘。
纪临溪没有动。他平躺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听着迟暮宁的呼吸声。比昨晚均匀了很多,也浅了很多。
他不敢低头看,视线只能平视着前方,余光里能看到迟暮宁的头发,黑色的、微长的发丝散在白色的枕头上,有几缕搭在他自己的肩窝里。痒痒的。他忍住没动。
过了一会儿,迟暮宁搭在他腰侧的那只手动了一下。指尖蜷了蜷,像是在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然后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缩进了被子下面。
迟暮宁醒了。纪临溪没有转头看,但他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然后是片刻的静止。然后是更长时间的静止。
纪临溪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他余光里看到迟暮宁的一侧肩膀,被子盖在肩头的位置,底下的T恤领口稍微歪了一些,露出一段脖颈和锁骨。皮肤还是偏红的,但比昨晚正常了。
“你醒了。”纪临溪说。声音还有一点刚醒的沙哑,但比他预想的稳。
迟暮宁没有回答。被子下面的身体动了一下,像在翻身,但在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纪临溪感觉到床垫那一侧的重量微微变了,像是迟暮宁坐起来了半截然后又躺了回去。
他侧过头。迟暮宁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裹得比刚才更紧了,从脖子到肩膀到后背几乎全部包住。耳朵露在外面,耳廓边缘的皮肤是红的,比发烧的那种红更深,更润。
“你烧退了?”纪临溪坐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迟暮宁躲开了。动作幅度不大,就是偏了一下头,让纪临溪的手落在他耳侧的发尾上,没有碰到皮肤。纪临溪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还烧吗。”他问。
迟暮宁背对着他,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隔了几秒才闷声回答:“退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清了一些。“……还有一点。”
“多少。”
“不知道。”
纪临溪侧身坐在床沿,看着他的后背。被子遮住了大部分身体,只露出后脑勺和一侧耳朵。他发现那缕头发又翘起来了,从被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支棱出来,和昨晚他按下去的那几缕是同一个位置。
“你先去洗脸。”迟暮宁的声音从被子里面传出来,比刚才更闷了,像是在把脸往枕头里埋。
纪临溪坐在床沿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目光扫过被子的边缘,迟暮宁侧躺的姿势把被子绷出一条斜线,从肩膀往下收,收进腰侧那一块,再往下的地方被子形状有一些不太对。
起先是皱的,深蓝色的被面上有一片颜色比周围深一截的印子,从腰的位置往腿的方向洇开。那片颜色在晨光里不明显,要凑近了看才能分辨出来。他看着那片印子看了两秒,忽然明白了那是什么。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出卧室,带上了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两秒。靠着墙,吐出一口气。耳朵在发烫。
他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掌上,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黑色的直发翘着。他低头又泼了一捧水,然后用毛巾擦干,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把嘴角压下去,又翘起来。算了。
他走进厨房,把昨晚用过的锅和杯子重新洗了一遍。洗得很慢,水龙头一直开着,水流冲过杯壁的声音盖住了卧室那边的动静。
等他洗完、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卧室门被打开的声音。
迟暮宁走出来,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用湿水往后捋过,额前的碎发还带着水汽。脸色还是有一点发白,嘴唇比平时偏干,但眼睛是清亮的,没有昨晚那种迷迷糊糊的失焦感。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迟暮宁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厨房台面上,又移回来。“你昨晚……”
“嗯…”
“睡得好。”
“你昨晚……”迟暮宁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了一点。
“嗯。”纪临溪靠在厨房台面上,毛巾还搭在肩膀上,水珠从他下巴尖滴下来落在T恤领口。“你继续睡,我去买点早饭。”
“不用。”迟暮宁往厨房走了两步,经过客厅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沙发靠背,动作很轻,但纪临溪看到了。
他走到厨房门口,伸手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两盒牛奶,搁在台面上。“厨房里有面包。热一下就行。”
纪临溪看了一眼冰箱里面,鸡蛋、西红柿、一盒没开封的切片面包,冷藏格侧面整齐地码着一排牛奶。
他收回目光,看着迟暮宁站在灶台前面,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动作和他昨晚做的差不多。但迟暮宁的手比他的稳,倒的时候没有洒出来。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奶面上很快浮起一层薄薄的皮。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谁都没有说话。
迟暮宁把热好的牛奶倒进两个杯子里,把其中一杯往纪临溪那边推了推,然后端着自己那杯走回客厅坐下来。
纪临溪端着那杯牛奶也跟了过去,在沙发对面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杯子烫手,他两只手交替捧着,低头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迟暮宁低着头喝牛奶的样子,嘴唇贴着杯沿,睫毛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那些话就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程归南。”纪临溪忽然说,“他早上会过来吗。”
迟暮宁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他伸手从沙发缝隙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有一条程归南的消息,发信时间大概在两个小时前。
“迟暮宁,醒了给我说一声!要不要我去看你?求我可以考虑一下!”
迟暮宁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来给纪临溪看。纪临溪歪着头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字,然后坐直了。嘴角动了动,像是忍了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这个发小。”
迟暮宁把手机收回去,没有回消息。“他下午过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管他。”
纪临溪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两个人在早上的阳光里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半,秋日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沙发和茶几和地板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浅金色。
光线落在迟暮宁的脸上,他的头发因为刚洗过还带着一点湿意,在光里显得格外黑。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还翘着,他没有去拨。
“你头发。”纪临溪说。
迟暮宁抬眼看他。
“翘了。”纪临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方向,“后面。”
迟暮宁抬手往后脑勺摸了一下,碰到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用手压了压,松开的时候又弹回去了。他放弃了一样放下手。“不管了。”
纪临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迟暮宁仰头看他,手里的牛奶杯还端着,暖白色的液体在杯沿晃了一下。
纪临溪伸手,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把那几缕翘起来的碎发往下顺了顺。指腹贴着头皮过去的时候是慢的,从发根捋到发尾。
迟暮宁的颈侧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他的手指在迟暮宁发尾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好了。”纪临溪说,退回到对面。
迟暮宁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沉默了几秒,没有抬头看纪临溪。
然后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喝完了,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去洗。经过纪临溪身边的时候,他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耳廓那一圈红得像被谁用手指碾过。
纪临溪坐在单人椅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迟暮宁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
阳光照在他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底下浅青色的血管。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刚才碰到迟暮宁头发的地方,触感还在,又软又凉。
那天早上程归南还是来了。比他自己说的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门铃响的时候纪临溪正坐在客厅里看迟暮宁的飞行杂志,迟暮宁在房间里换衣服。
纪临溪去开的门,程归南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盒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蛋挞。看到开门的是纪临溪,他脸上的表情从“来探病”变成了“来捉奸”,夸张地挑了一下眉毛,把水果袋往纪临溪手里一塞。
“还在呢。”
纪临溪接过水果袋,侧身让他进门。“他烧退了。”
“我知道,他回我消息了。”程归南换鞋的时候压低声音凑过来,“怎么样,你俩昨晚——”
“烧退了。”纪临溪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在背书。
程归南笑了一声,没再追问,拎着蛋挞进了客厅。迟暮宁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程归南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翘着腿,拆开蛋挞盒子往嘴里塞了一个,含含糊糊地说:“你俩昨晚一起睡的?”
迟暮宁没理他,走到茶几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程归南叼着蛋挞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脖子上,又移回来,慢慢嚼完了那一口。
“行,气色不错。”
“嗯。”
“药吃了吗。”
“吃了。”
“牛奶呢。”
“喝了。”
程归南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迟暮宁端着水杯坐下来,在程归南旁边,和纪临溪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程归南坐在中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忽然站起来说:“我忘了冰箱里还有东西没放。”然后拎着那袋水果钻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迟暮宁低头喝水,纪临溪靠回椅背。
秋天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两个人都笼在暖融融的光里。隔着空出来的那个座位,谁都没有往中间靠。但谁也没有走。
那天下午纪临溪走的时候,迟暮宁送到门口。程归南还在客厅里跟迟暮宁家的电视遥控器较劲,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纪临溪走了啊明天见”。
纪临溪弯腰换鞋的时候,迟暮宁靠在玄关的墙上,就那么看着他系鞋带。
纪临溪直起身来,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门已经拉开了一条缝,走廊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
“明天——”迟暮宁开口,说了一半。
纪临溪回过头看他。
迟暮宁看着他,像是那句话还没想好要怎么收尾。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又被风吹乱了,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骨。几秒钟的安静之后,他说:“明天见。”
纪临溪看着他。那双眼睛在玄关的暗光里很黑,很安静,就那么看着他。秋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想说很多,但最后他只是点了下头:“好。”
房门关上前一秒,纪临溪又突然开口“不谢谢我吗?”
“嗯?”迟暮宁愣住,而后反应过来,“谢谢……我也没让你来…”越说越小声。
纪临溪没听清后面说了什么,不过已经听到想听的话了,满意的笑了,眼睛弯弯,漏出两颗虎牙。
回家路上,纪临溪会想这两天的事。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心跳一下一下敲着胸膛,他知道从今以后自己所有的心跳都会朝着一个方向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