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纪临溪醒得比平时晚。
他翻了个身去摸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微信里有几条消息,陆辰在群里发了个打球的视频,孟筱转发了个什么讲座链接,划下去没有迟暮宁的。
他昨晚回家之后给迟暮宁发过一条消息,问他到家了没有。迟暮宁回了两个字:“到了。”之后再没有别的。
现在对话框还停在那个“到了”下面。
纪临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打字:“你昨天淋雨没事吧。”
发出去之后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起来洗漱,吃完早饭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快中午的时候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对话框还是空的。他这回直接发了:“回个话呗。”
还是没回。
下午一点多,手机响了一下。他点开,是程归南。
“纪临溪,迟暮宁昨天淋雨发烧了,三十九度二。他爸妈都不在家,他一个人在家瘫着呢。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爬起来烧。”
隔了几秒又跟了一条:
“你要不要去看看他,他昨天把唯一的伞都给你,淋着大雨回家的。”
“他这么仗义!你忍心不去看他吗?”
纪临溪看着消息有点愧疚,“这么严重吗?我会去的。”
程归南发来一个小区定位,“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他的,那就麻烦你去照顾一下。”
纪临溪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从沙发上站起来,回房间换了衣服,拿上钥匙出了门。出门前他给程归南回了一条:“好。”
程归南秒回了个表情,是一个抱拳的。
他推着单车出了校门,往西边骑。周六下午的路面上没什么人,银杏叶落了一层在路牙边,被风刮得沿着地面打转。
他骑了二十多分钟,到了程归南发过来的那个地址。两边是新建的住宅楼,楼间距不小,楼下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他把单车锁在单元门口,提着书包进去了。
迟暮宁家在四楼。门锁是电子密码的,门口没人开。纪临溪按了两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迟暮宁从门缝里露出半张脸来。头发乱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浸过又干了,支棱着几缕。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得起皮。他眯着眼睛看了纪临溪几秒,像是在辨认来人是谁。
“你怎么来了。”声音哑得很。
纪临溪没答。他抬手把手背贴在迟暮宁的额头上,掌背碰到滚烫的皮肤。迟暮宁的眼睛眨了一下,没有躲。
“这么烫。吃了药没。”
“吃了。”迟暮宁说,“没用。”
纪临溪从他身侧挤进了门。玄关很干净,鞋柜上的拖鞋都整齐地收着。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被遮了大半。
茶几上放着水杯和拆开的药盒,铝箔板上挤空了三四粒,旁边一杯水只剩一个底。
“你躺回去。”纪临溪把书包放在玄关柜上,脱了鞋,侧身经过迟暮宁身边,往厨房走。“我来烧水。”
迟暮宁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走进自己家的厨房,拉开上方的橱柜看了一眼又关上,又拉开下方的抽屉找东西。
纪临溪找到水壶的时候,迟暮宁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第三个抽屉。”
纪临溪拉开第三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包茶叶和一盒未拆封的冰糖。烧水壶在旁边的台面上。
他把水壶装好水,按下开关。水壶嗡嗡响了起来,蓝色的指示灯在暮色里亮着。
他转身靠在灶台上,隔着客厅看着迟暮宁。
迟暮宁没有躺回去,在沙发边坐了下来,裹着一条薄毯子,半张脸都缩在毯子里面,只露出额头和眼睛。眼睛半阖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水烧开了之后,纪临溪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晾着,又从冰箱里翻出半盒牛奶,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有两天。
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加热。厨房里弥漫开温热的奶味,混着晚秋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
迟暮宁靠在沙发里裹着毯子,听到厨房的动静,微微侧了一下头。
纪临溪端着一杯温好的牛奶和一杯白开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把退烧药从铝箔板里按出来两粒,和白水搁在一起。
“喝了。”
迟暮宁看着那杯牛奶。纪临溪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催促也没有走开,就等着。
迟暮宁伸手把药端起来,就着白水咽下去。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烫的舒服从胃里慢慢往四肢扩散。
他喝完把杯子放下来,沉默了几秒,声音哑着开口:“谁跟你说的。”
纪临溪在沙发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程归南。”
迟暮宁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力气说。他从沙发旁边的缝隙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被客厅的暗光映了一下。
微信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程归南,发信时间大概是二十分钟前。
“迟暮宁!我好不容易把人给你叫过去了,烧退了别老冷着个脸!”
“还有你家的牛奶在冰箱第二格,我昨天放的你别忘了喝!”
程归南发了这两条。之后又跟了一条,语气明显收敛了一点:“行了你好好喝药,明天烧不退我再过来。”
迟暮宁盯着那几条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锁了屏,把手机重新塞回沙发缝隙里。纪临溪坐在对面,看到他低头看手机的样子问了一句:“谁?”
“程归南。”迟暮宁说完把那杯牛奶端起来喝了一口,下巴埋回毯子边缘里。过了几秒,闷闷地补了一句:“他让我喝牛奶。”
“那你快喝。”
迟暮宁看了他一眼,“刚吃了药。”
“哦。”纪临溪坐在单人椅上,整个人陷在椅背和扶手之间,腿伸长了,脚踝搭着脚踝,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还剩大半的牛奶上。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客厅里的光线从灰蓝变成了深灰,两个人在渐暗的光线里坐着,谁都没有去开灯。
屋里暗了下去。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边缘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线。
纪临溪没有起身开灯,迟暮宁也没有让开灯,两个人就那么在暮色里坐着。牛奶的杯子搁在茶几上,白的瓷,在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哑光。
迟暮宁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在暗处看人的时候格外亮,瞳仁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残光。他看着纪临溪的方向,目光落在纪临溪肩膀再过去一点的墙壁上。
纪临溪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他坐在单人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膝盖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客厅里慢慢趋近同一个频率。
过了一会儿纪临溪站起来,把茶几上那杯快要凉掉的牛奶端起来,重新热了一遍。
他路过客厅的时候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脚下的木料发出一声低低的吱呀,迟暮宁在沙发里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眼。纪临溪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牛奶重新温好之后他端回来,放在迟暮宁面前的茶几上,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坐在了迟暮宁脚边的沙发扶手上。沙发陷下去一块,迟暮宁感觉到身边的重量,睁开眼偏了一下头。
“哝。”纪临溪说。
迟暮宁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牛奶,坐起来,把牛奶喝了。杯底还剩一点奶渍,他端起来晃了一下,仰头喝干净。
纪临溪接过空杯子,起身拿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过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纪临溪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走回客厅的时候迟暮宁已经缩回毯子里了,靠在沙发扶手上,睫毛垂着,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
纪临溪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单人椅离得太远,沙发另一头又隔得太开。
他犹豫了两秒,在迟暮宁脚边的那一小块沙发垫子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沙发扶手侧边,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
两个人一个缩在毯子里,一个坐在脚边,隔着一层薄毯的厚度。纪临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带着刚才洗杯子时残留的凉意,他无意识地搓了一下指腹。
客厅里很安静。老式挂钟在走廊那头嘀嗒走针,迟暮宁的呼吸慢慢变得更均匀了。
纪临溪坐在他脚边没有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天全黑了。茶几上那只空杯子在黑暗里只剩一小团隐约的白影。楼下有人按了一声车喇叭,远远的。
迟暮宁的毯子下面动了一下。一只手从毯子边缘探出来,手指在沙发坐垫上摸索着碰了碰纪临溪的膝盖,没有用力。
纪临溪低头看着那只手,好像没有刚刚那么烫了,但因为出了汗又干过,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温热的哑光。
那只手在他膝盖上停了两秒,然后缩了回去,缩进毯子下面。迟暮宁没有说话,眼睛还闭着,睫毛遮住了大半。
但毯子下面的身体往沙发外侧挪了挪,贴着纪临溪坐的那一侧,留出一点缝隙,又合上了。
纪临溪没有动,但他的手从自己膝盖上滑落下来,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迟暮宁缩回去的那只手的边缘。
碰到的瞬间迟暮宁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躲开。两个人的手就那样搭在沙发垫上,指尖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
晚上纪临溪没有走。他给母亲苏静漪发了一条消息,说明了情况。隔了一会儿母亲回了两个字:“去吧。”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迟暮宁已经半睡过去了,身体陷在沙发靠垫里,毯子滑到了腰下面。
纪临溪把他滑下来的毯子拉上去盖到肩膀,指尖碰到他后颈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皮肤还是热的,但比傍晚那会儿好多了。
迟暮宁在毯子下面动了动,半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像确认他还在这里,然后闭上。
“你进去睡。”纪临溪说,“沙发上不舒服。”
迟暮宁没有回答,但他在沙发上又缩了一下,毯子裹紧了一些。纪临溪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他几秒,然后伸手把毯子往上一提,盖住了迟暮宁的下巴。“那你去床上睡。”
迟暮宁睁开眼。药效还在发挥作用,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看着纪临溪的脸,看了好几秒。“你去床上睡,”迟暮宁重复了一遍,嗓子还是哑的,“你睡哪?你别走了。”
“沙发。”
迟暮宁没有接话,但他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攥住了纪临溪的袖口。力气不大,烧了一整天的人使不出多大劲儿,就拇指和食指扣着那一小片布料。
纪临溪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泛着红,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因为发烧而格外干燥,蹭在他袖口的棉布上有一点涩涩的触感。
“你睡沙发会感冒。”迟暮宁说。声音闷在毯子里面,含含糊糊的,像在说梦话。但手指没有松开。
纪临溪蹲在沙发旁边,被他攥着袖口,没有再动。过了大概十几秒,迟暮宁松了手。他翻了个身,从沙发里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落,露出穿着T恤的后背和凌乱的头发。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两秒才稳。然后他往卧室的方向走,步子不快,经过纪临溪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意思很明显:跟上。
卧室的门开着,里面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点路灯光,把床的轮廓照了出来。
迟暮宁已经躺回去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闭着眼睛,呼吸重新变得又浅又长。
纪临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被子下面的人蜷着侧躺,面对墙的方向,后脑勺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露在被子外面的那一截脖颈上还有一层薄汗的反光。
他走进去,在床的另一侧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下来,和迟暮宁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仰面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关了之后只剩一个圆形的深色轮廓。他听着旁边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但隔几拍会忽然加深一次。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迟暮宁的后脑勺。那几缕支棱起来的头发在暗光里翘着。
他忍了几秒,伸出手去把那几缕头发按了按。指腹碰到发丝的时候触感是软的、干的,微微带着一点发热后的余温。
他把那几缕头发按下去,但手指收回来的时候它们又翘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回自己身侧。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极淡的暖黄色细线。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含混不清的呢喃,像是迟暮宁在梦里叫了一个人的名字,两个字,模模糊糊的。他没有听清,但他也没有去确认。
他翻了个身,侧向迟暮宁的方向。两个人之间隔着的那个人的距离在黑暗里慢慢缩小。
纪临溪是在后半夜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肩窝里抵了一个滚烫的额头的。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就那么侧着身躺着,让那个人的额头贴在自己的锁骨上方。呼吸热热的,一下一下,打在他颈侧的皮肤上。
窗外有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他没有再醒,沉了下去。
那天晚上纪临溪以为自己不会睡着。旁边躺着另一个人,呼吸声就在耳边,距离近到他每一次翻身都能感觉到被子的震动。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也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