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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躲雨

打架那件事过去快两周了。纪临溪的手机换了一块屏幕,修了三天才拿回来,书包也洗过一遍,练习册封面上的灰迹还留着一层浅印子。

赵毅被记过之后从三班那边彻底安静了,黄毛那几个人再没在校门口出现过。

十一月末。天暗得早,但周五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还有一层薄薄的日光。

周五下午,迟暮宁被数学老师扣下来整理试卷。程归南父母回来了,提前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把一班的答题卡按学号排好、捆好,放回老师桌上。等忙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暮色从窗户外面透进来,把地砖染成一片偏橘的暖色。他走到一楼楼梯口,看见纪临溪靠在那里。书包斜挎着,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翻出来一点。

听到脚步声,纪临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撑着墙直起身来。

“你还没走。”迟暮宁说。

“想着某人被老师扣下来搬卷子,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的。”

“搬完了。”

纪临溪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楼梯的方向,又移回来。“那跟我去个地方。”

迟暮宁没动。“去哪。”

“顶楼。”纪临溪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走到拐角处回过头来,楼道的灯还没开,暮光从窗户那头照过来,把他半张脸映得很亮。“来吧,不会把你卖了。”

迟暮宁看着他走进拐角的背影,停了两秒,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五层。纪临溪推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铁门的合页发出一声锈蚀的摩擦。门外是一段更窄的铁梯,踩上去时金属板面在脚底发出闷响。

纪临溪推开顶层的铁门,风涌进来,把他额前那几缕碎发全吹到一边。他侧身让开门口,等迟暮宁也走出来。

天台不大。水泥地面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留着深浅不一的水渍痕迹。边缘围着一圈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有几处已经松了,用铁丝缠着固定。

操场上的几棵老银杏树冠在下方晃动,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有几片被卷上天台,落在栏杆内侧的水泥地上。

远处是灰蓝色的天,云层压得很薄,贴着楼顶的轮廓线。西边有一片天被落日照得偏橘,橘色从云缝里往下淌,落在操场边上的双杠和高低架上。

纪临溪走到栏杆边,两只手撑在生了锈的铁管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露出完整的额头。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下面暗黄色的操场和远处贴着楼的云层。

迟暮宁走到他旁边,隔着一步的距离,也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掌心贴上冰凉的铁管表面,凉意从手心传上来,沿着小臂往上走。

“你经常来?”迟暮宁问。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点,他偏了一下头来看纪临溪的侧脸。

“嗯。”纪临溪没有转头,下巴微微抬着,视线落在很远的某个地方。“最近才发现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上来吹吹风。”

迟暮宁侧过头看他。纪临溪说话的时候侧脸很安静,嘴角平着。和平时在走廊上、在球场上、在所有人面前那个样子完全不同。沉默了几秒,迟暮宁问:“你也会心情不好?”

纪临溪没接。他把视线从远处收回来,垂下眼,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指节的皮肤被风吹得发红,指甲剪得很短。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来,把问题丢回去:“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去哪。”

迟暮宁想了想。“机库。”他说,“我父母在那边工作,小时候经常跑去看飞机。”

“机库。”纪临溪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以后心情不好,你带我去机库,我带你上来。”

迟暮宁转过头看他。纪临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睛被天光和远处那点落日映得很亮,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极淡的笑。

迟暮宁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把视线移开,重新落在远处那片被落日照得偏橘的云上。

风又大了一些,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下来挡了眼睛,他没有拨开。

“行。”他说。

天台安静了一会儿。风声、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声、操场边篮球场上传来的一两声拍球声,都从下面浮上来又沉下去。

纪临溪没有再说话,迟暮宁也没有。两个人并排站在天台边缘,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先落下来的雨点很小。纪临溪的手背被打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个极小的深色湿痕,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第二滴落在栏杆的铁管上,在锈迹里洇开一个微不可见的小点。第三滴、第四滴跟着来,稀稀落落,落在水泥地上,一粒一粒地砸出细小的灰尘印子。

“下雨了。”纪临溪说。

迟暮宁抬头看了一眼天。西边那片橘色的云已经被推到了头顶,灰黑色的云层压在楼顶上面,边缘还留着一线未褪的落日余光。他没动,手还搭在栏杆上。“刚开始下。”

纪临溪也没动。他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接了两滴雨,看着水点在掌纹里聚成一小颗。

风把雨丝吹得斜了一点,打在他校服袖子上,湿了一小片。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偏头看了一眼迟暮宁的肩膀,他左肩上已经有了一片深色的点状水痕,比刚才那一小片大了一些,延伸到他外套的袖根。

“衣服快打湿了。”纪临溪说。

迟暮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事。”

雨点慢慢密了起来。落在铁栏杆上,落在水泥地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段空隙里。风把雨丝刮得更斜,有几缕打到纪临溪的侧脸和耳廓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里渗。

操场上的银杏叶被雨打得噼啪响,叶子背面的反光在地面上一点点铺开。天台边缘那几个低洼的水渍痕迹开始积水,水面一层一层往上漫。

“走了。”纪临溪先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了一步。

他刚迈出第二步,雨忽然大了一截。从天台边缘翻过来,密密的雨线连成一片,打在铁门上溅出一片细小的水雾。

迟暮宁跟着转身,两步追上他,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扯了下来。纪临溪正往铁门边跑,后背撞上冰凉的铁门,还没来得及侧身让开,迟暮宁已经追到了他面前,将外套举起来,撑在两个人头顶。

布料吸了水之后往下坠,迟暮宁两只手攥着袖口往上提,小臂绷紧了。雨顺着迟暮宁举起来的外套边缘滴答滴答往下淌。

外套的布料不厚,挡不了多少,两个人的肩膀都露在外面,没一会儿就湿透了。

纪临溪的后背贴着铁门。铁门冰凉,温度隔着湿透的校服往皮肤里渗。

迟暮宁站在他面前,隔着不到半拳的距离。蓝白衬衫被雨打湿,贴在皮肤上,透出锁骨和肩胛的形状。

纪临溪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从那一层薄薄的湿布料里透出来,和铁门的凉交替着,落在同一片皮肤上。

迟暮宁偏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举着外套的手上,没有看他。

太近了。近到纪临溪能看清他下颌线上挂着的水珠,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经过喉结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滑进湿透的衬衫领口。

迟暮宁的喉结动了动,别开脸的角度更大了,把一侧的脖颈完全露出来。

他闻到了迟暮宁身上那件湿衬衫的味道。洗衣粉被雨泡过之后剩下的淡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淡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

雨声变大了,密得要把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盖住,呼吸声反而变得格外清晰,两副胸膛在窄小的空间里起伏,一下一下,频率不太一样。纪临溪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

纪临溪的手指在身后贴着铁门。冰凉的铁面上有一小片被他体温焐热了,他感觉到那片温度在扩大,从掌心慢慢扩散出去。

迟暮宁的手臂开始发酸了,外套往下坠了一寸,又被他重新提上去。雨水从他举起的袖口倒灌进去,沿着手腕的弧度往下淌,流过手背,从指缝间滴落。

“下去。”迟暮宁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但就贴在纪临溪头顶上方,他听得很清楚。

“什么?”

“下去。回教学楼。”迟暮宁把那件湿透的外套放下来,搭在两个人肩上。他没等纪临溪反应,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把他从铁门边拽开,推着他往铁梯那边走。

台阶很滑,迟暮宁的手一直攥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纪临溪被拽着踉跄了几步,脚下踩到积水差点滑倒,迟暮宁的手指扣得更紧了,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热而用力。

两个人跌跌撞撞冲进了一楼走廊。雨声被墙壁隔开之后,世界猛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迟暮宁松开了他的手腕。纪临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皮肤上留下一圈发红的指印,还带着湿热的触感。他收回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圈印子。

迟暮宁拧了一下自己的校服外套,水滴滴答答落在地砖上。白衬衫贴在身上,肌肉的线条从湿透的布料底下透出来。

纪临溪也好不到哪去,卷发全贴在额头上,水珠沿着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滴落。

迟暮宁转过身,背对着他翻了一会儿书包。纪临溪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书包带子被水浸湿后颜色变深的部分贴在肩上。迟暮宁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包纸和一把折叠伞,转过身来递到纪临溪面前。

“你打着回去。”

纪临溪低头看着那把伞,没有接。“你呢。”

“我用校服挡一下就行。”

“会生病的,你——”

“不会。我身体好。”

纪临溪抬头看了他一眼。迟暮宁已经把湿透的外套往头上一披,雨水浸透的布料贴在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水压下来粘在眉骨上。

他没有等纪临溪再说话,转身推着车冲进了雨幕。纪临溪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变小,白衬衫贴着背,肩胛骨的轮廓被湿透的布料勾出来,从宽到窄收进腰线里。

路灯的光隔着雨幕照在他身上,在暗色的路面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快速移动的影子。

纪临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伞。伞柄的塑料包装纸被他捏出了褶皱,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没有打开,就那么攥着,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雨幕尽头。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还没有停,不过比刚刚小了许多。他把伞打开了,一个人撑着走向车棚。

路灯下的雨丝被照成一道一道斜斜的亮线,落在地面上汇成细流,从路牙边淌进下水道。他骑得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

撑伞的右手虎口处还留着一点迟暮宁攥过的触感,像皮肤上被按了一个滚烫却又看不见的印章。

回到家的时候因为吹风他全身湿了大半,那把伞本来就小,他又骑得慢。

母亲苏静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看到他**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秒。

“怎么淋成这样。”苏静漪合上书站起来,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

“忘了带伞。”

“那这是哪个同学的?”

纪临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折叠伞,伞面还在滴水。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人给的。”答非所问。

苏静漪没有再问,转身去厨房煮姜茶了。纪临溪拿着毛巾站在玄关,把湿透的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用毛巾擦头发。

纪栖语在旁边悄悄问,“不会是帮你打架的那个人吧。”

“嗯…”

“那他真是个大好人,好仗义!”

纪临溪随意点点头就往自己房间走,他把门关上,准备洗个澡。头发被水浸透之后贴着额头和耳侧,他擦了好几下都还是湿的。

那把伞靠在门边的墙壁上,伞尖还在往下滴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摊。他看着那摊水慢慢扩大又慢慢被地砖吸干。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用指尖慢慢敲。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侧过身对着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湿着,眼睛很亮,嘴角平着。

他把右手举起来看了看。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非常淡了,但皮肤上还留着一圈微凹的痕迹。

他把另一只手握在那里,松开,红印又出现了。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闭上眼就是天台上那几秒。迟暮宁的手臂举着湿透的外套,雨水沿着小臂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他锁骨上。

还有铁梯上被拽住的那一下,拇指压在他手腕内侧,他当时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快到他担心迟暮宁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出发往东北方向延伸,到墙角分叉成两条细纹。

窗户外面雨声慢慢变小了,变成若有若无的细响。他在那个细响里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长了,但一直没有真正睡着。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想起迟暮宁说“行”的时候声音里那一点哑,想起校服外套被雨水浸透之后落下来搭在他肩上的重量。

那些细节像雨一样,细细密密的,铺了一层又一层。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终于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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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