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堂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谢无衍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没敢再走大路,尽挑偏僻的山间野径走。魏长青的人在镇子上扑了个空,保不齐会在这条线上撒网。好在谢无衍的脑子确实好使,每到岔路口,他总能从杂草的倒伏方向和树皮的刮痕上看出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沈青梧负责殿后,用灵力扫除他们留下的气息。
第三天傍晚,他们钻进了一座荒废的山神庙。庙里到处都是蜘蛛网,神像连头都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干枯的草胎。
沈青梧把神像前面的供桌擦了擦,把地图铺上去。谢无衍坐在旁边,把那本旧册子拿出来,借着从破窗漏进来的夕阳余晖,一页一页地翻。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翻了。
“看出什么了?”她走过去,把水囊递给他。
谢无衍接过水囊,没喝。他的手指点在册子最后一页的那个标记上。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他说,“柳老板说,这是一套阵法的阵眼图。但我这两天看这个标记,总觉得它不像是一个完整的阵法。你看这个结构,这边的纹路是断的,像是一个阵法的边缘。”
沈青梧凑过去看。她对阵法不算精通,但在宗门里学过基础。她顺着谢无衍的手指看过去,果然发现那个标记的右侧线条是平切的,像是被人硬生生裁掉了一半。
“这是残图。”她说。
“对。”谢无衍点头,“如果说这套阵法被拆成了好几份,那这本册子里的,只是一小部分。光有这一份,什么都做不了。”
“暗堂找的,就是剩下的部分。”
“确切地说,他们找的是我。”谢无衍把册子合上,“柳老板说,我身上带着最后一块阵眼图。但我身上没有。所以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柳老板在胡说八道,或者他得到的消息是假的。第二种……”他看着她,“我以前把它藏起来了。或者,我知道它在哪,但我忘了。”
沈青梧在供桌另一边坐下来。“如果第二种是真的,那暗堂的人追着你,是为了让你带他们去找那块阵眼图。”
“对。”谢无衍说,“魏长青的人想把我带回去,是为了控制我。暗堂的人想抓我,是为了找图。不管哪一方,都不怀好意。”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得先把这块阵眼图找出来。”她说,“找到图,弄清楚这阵法到底是什么,我们才有筹码。”
谢无衍看着她。“问题是,我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你见过那个阵法。”沈青梧说,“你梦里那个大殿、那些跪着的人。那个阵图可能和你以前见过的东西有关。你再仔细想想,梦里那个大殿是什么样子的?有没有什么特征?”
谢无衍闭上眼。他坐在那里,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石柱子。”他说,“大殿里有很多石柱子。柱子上雕着东西。我想不起来是什么花纹,但那些石柱子很高,一直通到顶。顶上还有光。不是日光,是白色的光,发冷的。”
“石柱。”沈青梧重复了一遍,“魔道的宗门里,有这种结构的应该不多。”
“还有一个地方。”谢无衍说,“那个阵法,我梦里看见它的时候,它是在地上的。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大殿的地面。”
沈青梧想了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宗门藏经阁看过的那些密卷里,有一本记载过魔道的一处叫“无渊宫”的地方。那是几百年前魔道一个极其鼎盛的宗门的旧址,后来被正道七宗联手剿灭,宫殿也毁了大半。但根据密卷的记载,无渊宫的地下大殿里,地面刻着一整面巨大的阵法图,是当时那个宗门用来汇集灵气的。
“无渊宫。”她脱口而出。
谢无衍看着她。
“魔道有一个旧宗门,叫无渊宫。”她说,“旧址在西北方向。殿内地下有一面很大的阵图。如果这套阵法真的是那个宗门留下来的,那阵眼图说不定就在无渊宫的旧址里。”
谢无衍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藏经阁里有旧档。”她说,“我以前整理密卷的时候看过。但我不知道那个宗门和暗堂有没有关系。”
“去看看就知道了。”谢无衍站起来,“如果是的话,说不定能找回一些线索。”
沈青梧也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往西北走。”
两人说走就走。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赶路,方向从正西偏向了西北。越往那个方向走,地势就越荒凉。周围的树木渐渐稀疏,石头越来越多。路上很少能碰到人,偶尔有也是形色匆忙的赶路者。
第三天的时候,谢无衍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他走在路上,目光落在路边的石壁上。那条路是依着山势开的,靠山的一面是石壁,石壁上长着些干枯的苔藓。
“怎么了?”沈青梧停下来问他。
他走到石壁旁边,伸手拨开那些苔藓。石壁上露出一角残刻。那是一个花纹的轮廓,被风雨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谢无衍盯着那个花纹,脸色却变了。
“我见过这个。”他说。
沈青梧走过去,看着那个残刻。那个花纹的线条和柳老板那本册子上的标记有些相似。
“这是无渊宫的标记?”她问。
“我不知道它叫什么。”谢无衍说,“但我梦里见过。在那些石柱子上,雕的就是这个花纹。”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有些凝重。
“你再看看,还能想起什么?”她问。
谢无衍把手按在石壁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
“这条路的尽头,应该就是无渊宫的旧址了。”他说,“我虽然想不起具体的位置,但我觉得方向是对的。这条路,我以前走过。”
两人顺着这条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越来越窄,最后没入了乱石堆里。他们翻过乱石堆,站在一处高坡上,往下一看,顿时都愣住了。
下面是一片废墟。很大的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从山坡下面一直延伸到远处,中间能看到几根歪歪扭扭的石柱。有的断了一半,有的还能勉强立着。那些石柱上缠着枯死的藤蔓,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荒凉。
“无渊宫。”沈青梧看着那片废墟。
谢无衍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石柱,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
“我下去看看。”他说。
“我跟你一起。”她跟在他身后,两人顺着坡地往下走。
废墟里到处都是碎石和灰烬。谢无衍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看那些石柱子。他的目光从一根柱子移到另一根柱子上,像是在辨认什么。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了。
“这边。”他往右边拐过去。
“怎么了?”她跟上去。
“主殿在那边。”他说,“那些石柱子越往里越高,主殿应该在中间。”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的。他的记忆虽然没完全恢复,但他的身体记得。那种感觉很奇妙,他说不清,但他就是知道该往哪走。
他们走到废墟的中心区域。正中间是一座还没完全塌陷的大殿骨架。殿顶早就没了,只剩几根巨大的石柱撑着残存的横梁。殿内到处都是断掉的地砖和碎石。但地面还算完整,没有被完全掩埋。
谢无衍站在殿门口,看着里面。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阿衍?”
他没有回答。他往里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他的目光盯着正前方,像是在搜寻什么。然后他忽然停住了。
“把册子给我。”他说。
沈青梧把册子递给他。他翻开最后一页,把那个标记对着地面,比对着方向。他看了几息,然后收起册子,快速往大殿的左后方走去。
“阿衍!”她快步跟上去。
他走到大殿左后方一根石柱子旁边,蹲下来。他伸手去摸地砖。那块地砖看起来和别的地砖没什么区别,但他摸了几下之后,手指扣进了一条极细的缝隙里。他用力往上掀,地砖被他掀开了。
地砖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石盒。石盒没有锁,但盖子上刻着那个熟悉的标记。
“找到了。”他说。
他打开石盒,里面躺着一卷旧皮纸。他拿出来,慢慢展开。皮纸上画着一整面阵法图,线条繁复,结构精巧。阵法的正中间有一个明显的空缺,形状和那本册子上的标记一模一样。
谢无衍盯着那张皮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指,沿着阵法图上的线条轻轻描了一遍。他的手指每走过一条线,他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一点。
“我想起来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哑。
沈青梧看着他,没说话。
“这套阵法。”他低声说,“是用来破封印的。”
“破什么封印?”她问。
他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我想不起来。”他说,“但我记得这套阵法是用来破封印的。而且那个封印,就在这个大殿的下面。”
沈青梧看着他。她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她想起她以前听到的那些传闻。三百年前,正道七宗联手封印了一个人。那个人是魔道至尊。那个封印之地,据说就在西北方向。
如果这个大殿下面是封印,那这套阵法,是用来解开那个封印的。
她看着谢无衍。他还蹲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皮纸,目光有些空。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魏长青的人找谢无衍,暗堂的人找谢无衍,北边还有别的人在找谢无衍。他们找的不仅是他这个人,更是他手里这套阵图。
因为这套阵法,能解开一个封印。解开封印,就能放出一个被关了三百年的魔道至尊。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觉得,谢无衍可能知道。即便他现在想不起来,但他离那个封印越来越近了。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阿衍。”她说,“不管这套阵法是做什么用的,我们先把它收好。等离开这里,再慢慢想。”
他看着她。他点了点头,把那张皮纸重新卷好,收进怀里。
两人站起来,正准备离开。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他们从殿外走进来,站在殿门口,挡住了夕阳的光。
沈青梧回头看过去。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道袍的人,看起来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的灵力气息很强。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全都是金丹修为。
“把阵图交出来。”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平。
沈青梧把手按在剑柄上。
“你们是暗堂的人?”她问。
“暗堂。”那个人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交出阵图,我可以放你们走。”
谢无衍站在她旁边,把手按在剑上。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已经扣紧了剑鞘。
沈青梧看着对面那六个人,心里在飞快地盘算。六个人,一个金丹初期,五个筑基巅峰。她一个人能拖住一段时间,但谢无衍现在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打起来会吃亏。
她靠近谢无衍,压低声音。
“一会儿我把左边那几个的视线挡住,你从殿后走。”
“一起走。”他说。
“阿衍——”
“我说了,一起走。”他看着她,“你走了,他们不会追你。因为你对他们没用。但他们要抓我。如果我不走,你走不掉的。”
她看着他。她知道他是对的。她咬了咬牙。
“那就打。”她拔出了剑。
谢无衍也拔出了剑。那柄旧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