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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秘密

往西的路不好走。

越往西,地势越高,官道渐渐变成了山路。路上来往的修士少了大半,偶尔能碰见几个赶路的散修,也是行色匆匆,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青梧发现,谢无衍从那晚之后变了一些。

他不再只是走在她身边。他开始频繁地回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视他们走过的路。每次在岔路口休息,他都会在周围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要么攥着几根折断的树枝,要么带着一脚底的泥。他不解释,她也不问。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们。

他在防备。防备那个叫魏长青的人,防备北边来的追兵,防备所有他看不透的东西。

第四天下午,他们在一条山溪边停下来。沈青梧蹲在水边洗了把脸,抬起头,看见谢无衍站在溪边的石头上,一手按着剑,正盯着对面的树林看。

“有动静?”她走过去。

“刚才有只鸟飞起来。”他说,“被人惊飞的。”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树林很密,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信他的直觉。

“走吗?”

“不。”他收回目光,从石头上跳下来,“如果是追我们的,他们已经看到我们了。现在跑,等于告诉他们我们心虚。”

“那就不跑。”她把手上的水甩干,“等他们来。”

两人在溪边生起火,煮了壶热茶。谢无衍甚至还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粮,递给她一块。她接过来,咬了一口。两人并肩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树林,像是在游山玩水。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树林里有了动静。

不是一个人。三个。修为都在筑基巅峰,其中一个甚至隐隐有结丹的迹象。他们没有蒙面,穿的是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胸口绣着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种纹路沈青梧没见过,不是正道七宗的标记,也不像一般魔道散修会用的。

谢无衍的余光扫了一眼,低头喝了一口茶。

“几位。”他主动开了口,声音懒洋洋的,“跟了一路了,不累吗?下来喝碗茶吧。”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修为最高的玄衣人从树后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手都按在兵刃上。

“谢无衍。”为首的玄衣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我。”谢无衍没有站起来,依然坐在石头上,端着茶碗,“谁派你们来的。”

“魏长青魏长老。”

沈青梧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魏长青。那个前几天才找过他们、给了身份牌的老头。他说北边有人在找他们,让他们往南走。现在又派人跟着他们?

谢无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魏长青前天刚让我自己去找他。怎么今天又派人跟着我?”

“魏长老说,怕你路上出事。”玄衣人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谢无衍腰间的剑上,“他说北边的人已经越过界了。让你跟我们回去,他可以护你周全。”

“回哪去?”

“回分舵。”玄衣人说,“那里安全。”

谢无衍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他的手垂在身侧,离剑柄只有半寸。

“魏长青有没有告诉你们,我忘了以前的事。”

玄衣人愣了一下。“说过。”

“那我为什么要跟你们走?”谢无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谁知道你们要把我带去什么地方。万一是坑呢。”

玄衣人皱了皱眉。“谢公子,我们是奉长老之命来保护你的。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靠嘴说的。”谢无衍缓缓站起来,手已经握住了剑柄,“你们走吧。回去告诉魏长青,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该去找他的时候,我会去。”

玄衣人看着他,目光变冷了一些。他身边那两个人也往前走了一步,呈现出包围的态势。

“谢公子。”玄衣人的声音沉了下来,“魏长老说了,如果你不肯走,我们要强行带你回去。为了你的安全。”

“我的安全,我自己负责。”谢无衍拔出了剑。

剑光一闪。那柄旧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沈青梧也站了起来。她没有拔剑。她只是站在谢无衍身边,灵力慢慢释放出来。她是金丹中期,灵力一放出来,那三个玄衣人的脸色立刻变了。

“魏长青让你们来的时候。”沈青梧开口了,声音不轻不重,“有没有告诉你们,我是什么修为?”

玄衣人看着她,咽了一口唾沫。

“他可能忘了告诉你们。”她说,“我能在一个呼吸内卸了你们三个人的胳膊。你们如果还想动手,可以试试。”

场面僵住了。

玄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谢无衍。谢无衍手里的剑没有抖,但他的左手背在身后,指尖在微微发白。他在撑。金丹碎裂之后,他的修为跌得厉害。真动起手来,他接不住这三个人。

沈青梧不动声色地往左跨了半步,稍微挡在了他身前一点。

玄衣人咬了咬牙。他看着沈青梧,又看了一眼谢无衍。

“谢公子,我们会把你的话带给魏长老。”他后退了一步,收起了兵刃,“但魏长老也说了,如果你在外面被人截住,别怪我们没提醒过你。”

说完,他转身带着那两个人重新走进了树林,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直到树林里彻底没了动静,沈青梧才松开灵力。她转过头看谢无衍。他正在把剑收回鞘里,手很稳,但额头有一点细汗。

“你刚才说,你一息能卸了他们胳膊。”他看着她,“你现在是金丹中期,确实能。但那个领头的快结丹了,如果真打起来,他们三个一起上,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把你挡在后面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刚才手抖了。”她看着他的左手,“你修为跌了,你自己知道。”

他垂下眼,没有否认。

“魏长青派人来,名义上是保护你,实际上是监视。”沈青梧说,“他发现你不好控制,所以派了人来,想把你带回他的地盘。只要你在他的地盘上,你就得听他的。”

谢无衍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真想保护你,他不会派三个武夫来。他会自己来。”她说,“他派这三个人来,是来试你的。看你身边有没有人护着,看你敢不敢动手。你刚才拔剑了,你动了手,他们就知道了你的底细。”

谢无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剑彻底别回腰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沈青梧说,“魏长青知道我们往西,他在西边有人。如果他真想抓你,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止这三个人。”

她走到溪边,把火堆踩灭。

“我们得甩开他。”她说。

“怎么甩。”

“去人多的地方。”她说,“找一个散修聚集的坊市。人越多,越好藏。魏长青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查一遍。”

谢无衍想了想,点头。

“好。听你的。”

两人收拾东西,加快了速度。没有了那三个人的跟踪,他们脚步快了不少,当天晚上就赶到了下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但因为靠着一条通往西边的官道,来往的散修很多。镇中心有个小坊市,街边到处都是摊位,卖药的、卖符的、卖旧法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两人混在人群里,找了间不起眼的客栈,开了一间房。

进了房间,谢无衍坐在床边。他一直没有说话。沈青梧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你在想什么。”她问。

他接过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在想,魏长青现在想抓我,北边的人也在找我。我是魔道的人,这一点现在没跑了。但我到底在魔道里是什么身份?值得这么多人来找我?”

沈青梧看着他。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他想知道真相,但他真的不知道。

“不管是什么身份。”她说,“你现在是谢无衍。”

他抬起头看她。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就是觉得,带着我这样的人,你吃亏了。”

“吃不吃亏我自己说了算。”她站起来,走到另一边去收拾包袱,没再理他。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在想今天在溪边的事。谢无衍拔剑的时候,他出手的姿势干净利落。他确实忘了很多东西,但他没有忘记怎么杀人。他现在手里只有筑基中期的修为,但如果有一天他恢复了记忆,恢复了修为,他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他会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魔道强者吗?

她不知道。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坊市上转了一圈。谢无衍想买点药材,他的金丹一直没养好。沈青梧陪着他,在各个摊位之间慢慢走。坊市上人多眼杂,但正因为人多,反而安全。没人会注意两个不起眼的散修。

走到一个卖旧书旧卷轴的摊位前,谢无衍忽然停住了脚步。

沈青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摊位上摆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旧的功法残卷,有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舆图,还有几本泛黄的册子。谢无衍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册子上,神色有些不太对。

“怎么了?”她问。

他没回答,只是走过去,蹲下来,拿起其中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他翻开,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看什么?”她凑过去。

“这本册子。”他把册子递给她,“你翻到最后几页。”

她接过来,翻到最后。那几页上画着一些图案,有阵法的轮廓,有符文的走势。看起来像是一本普通的阵法残卷。但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标记。那个标记她见过。在魏长青给谢无衍的那块身份牌上,在青石门旧宅的弟子名册上,都出现过。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很轻。

“不知道。”谢无衍说,“但我看到它的时候,脑子里有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我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标记。”

她看着那个标记。那个标记是魔道的。她几乎可以确定。如果这个摊位上的东西和魔道有关,那这个摊主可能知道些什么。

“老板。”她站起来,朝摊主喊了一声,“这本册子怎么卖?”

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笑眯眯地走过来。“姑娘好眼光。这本是古物,据说是从北边流过来的。不贵,三块中品灵石。”

沈青梧付了灵石,把册子收好。两人快步离开摊位,回了客栈。

关上门,谢无衍把册子摊在桌上。他盯着那个标记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用手指沿着标记的轮廓画了一遍。他画得很慢,手指很稳。

“阿衍。”沈青梧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回应。他的手指停在标记的最后一个笔画上,整个人像是定住了。然后他忽然收回手,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她走过去。

“头有点疼。”他说,声音有些哑,“刚才画那个标记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些东西。很乱,看不清。像是有很多人在一个很大的殿里,跪在下面。有人站在上面。那个人穿着黑衣服。”

她心里一沉。“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他放下手,看着她,“只有这一个画面。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我看不清脸。”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正在慢慢想起来。这个过程他控制不了。他越是接触和他过去有关的东西,记忆就恢复得越快。

“阿衍。”她说,“如果有一天你全想起来了,你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他看着她,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先弄清楚,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到底对不对。”

她看着他,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听见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他没有睡着。她知道他在想那个画面。那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个大殿,那些跪着的人。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场景。但她知道,那是他的过去在一点一点地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声。

她心里很乱。他瞒着那块令牌。他瞒着他梦里的东西。他瞒着他正在恢复的记忆。也许他不是故意瞒她,也许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她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攥了攥拳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管他瞒了什么,不管他想起什么,她都得盯着他。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她也不能让他走错路。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得赶路。明天还得躲魏长青的人。她得养足精神。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如果他一直不告诉她,她就自己去查。查清楚他到底是谁。查清楚那个标记背后的东西。

查清楚他到底瞒了她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