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破败的大殿顶部灌进来，把残存的石柱照得半明半暗。殿门口的六个人堵住了出路，灵力压过来，压得地上的碎石微微发颤。
沈青梧握着剑，剑尖微微下垂，这是她出剑前最放松的姿势。她侧头看了谢无衍一眼。他的表情很平，但他握剑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她看懂了。两下，意思是右边三个交给他，不，确切地说，是让他来拖住。
她的心一沉。
“暗堂的几位。”谢无衍先开了口，声音不疾不徐，“阵图在我这儿。但你们也应该知道，这东西就算我给了你们，你们也用不了。这阵图是残的，缺了最后一块阵眼。”
领头的灰袍人目光停在他身上。“谢公子，你失忆了，我们没失忆。你以前和我们堂主打过交道。你手里那块阵眼图，只要交出来，剩下的事不劳你操心。”
“你们堂主叫什么？”谢无衍问。
“交出阵图，你自然会知道。”
“那就不交了。”谢无衍说。
话音未落，沈青梧动了。
她没有朝殿门口冲。她一脚踢飞了脚边一块半人高的碎石。碎石带着灵力朝灰袍人面门砸去，灰袍人侧身避开，就这一瞬，她已经欺身到了左边那三个筑基巅峰的暗堂成员面前。剑光一闪，她一剑逼退了最靠近的一个，手腕一翻，剑势未老，又削向第二个的肩头。
“谢无衍！”她喊了一声。
谢无衍没有从她身后冲过去。他反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那根藏着暗格的石柱后面。殿门口那六个人里，有两个人立刻朝他扑过去。他们以为他要跑，或者以为他要利用石柱掩护。但他没有跑，他只是靠在了石柱上，把剑架在身前，摆了一个防守的姿势。
沈青梧余光瞥见他的位置，心里顿时明白了。他没打算跑。他在替她守后背。三个人扑向他，他就拖住三个。她在左边打三个。六对二，变成了两个三对一。
只要她能速战速决。
沈青梧的剑很快。她毕竟是金丹中期，打三个筑基巅峰，不算太难。但难的是不能出人命。暗堂的人不像魏长青派来的那几个那么好打发。这些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她不得不用更多的灵力去化解他们的杀招，打得有些束手束脚。
那边，谢无衍已经和三个人交上了手。他的修为是硬伤，金丹碎裂之后跌到了筑基中期，跟这三个人差了一个小境界。但他有别的优势。他出手的角度极刁钻，总是在对方招式还没完全使出来之前，就截断了对方的灵力走势。他像是在用脑子打架，每一剑都打在对方最难受的地方。
但他的体力撑不了太久。沈青梧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剑刃相交的声音越来越密。
“你们堂主难道没告诉你们，抓活的吗？”谢无衍忽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你们这样打，万一把我打死了，你们怎么交差？”
那三个人手上的招式顿了一下。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沈青梧已经得手了。她找准了左边三个人里最弱的一个，一剑拍在他手腕上，震飞了他的兵刃，紧接着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出了殿门。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剑尖已经扫过了一个人的膝盖，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最后一个见势不妙想退，被她欺身而上，剑尖抵在了喉咙上。
“别动。”她说。
左边三个，解决。
她没停，转身就朝右边扑过去。那三个人正围着谢无衍打。谢无衍已经被逼到了石柱上，左肩的衣袖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见血。他还在撑，但他撑得很吃力。
沈青梧的剑从侧翼切入，直接拦住了攻势最猛的那个。她的灵力全开，一剑把人震退了七八步。剩下两个被她接手，谢无衍那边顿时压力大减。
“你行不行？”她一边打一边问。
“行。”他喘着气，重新稳住身形，配合她从侧面夹击剩下的两个人。
有了她加入，局势瞬间逆转。暗堂的人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解决了左边三个，心里一慌，招式中露出了破绽。沈青梧抓住机会，一剑挑飞了一个人的兵刃，另一只手掐住另一个人的脖子，用力一甩，把人扔出了大殿。
不到十个呼吸，六个人全躺在了地上。有的抱着膝盖哀嚎，有的晕了过去，领头的那个灰袍人见势不妙，转身想跑。沈青梧早就防着他这手，脚尖一勾，地上半截石砖飞出去，正砸在他后背。他踉跄了一下，被沈青梧追上，一脚踩在了后背上。
“别跑了。”她喘了口气，把剑抵在他后颈上，“我问，你答。答错了我这剑就往下走。”
灰袍人趴在地上，侧着脸，眼神有些恼火。“你赢了。要杀要剐随便。”
“暗堂是什么组织？”她问。
“一个散修互助会。”他说。
沈青梧把剑尖往下按了按。
“我说的是真话！”灰袍人连忙说，“暗堂的明面身份确实是散修互助会。但背地里，我们是给一个人办事的。”
“给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们都管他叫‘先生’。”灰袍人说，“他只跟我们堂主单线联系。我只是个跑腿的，这次也是堂主派我来的。堂主说，这个姓谢的身上有一块阵眼图，让我们拿回去。”
沈青梧和谢无衍对视了一眼。谢无衍正靠着石柱，擦着剑上的灰。他的左肩衣服破了，但没受伤。他听见灰袍人的话，抬起头。
“那位‘先生’，是你们堂主的上线？”谢无衍问。
“对。”灰袍人说，“堂主对他很恭敬。我只见过他一次，是在堂主的密室里。他穿着一身白袍，脸上戴着一张面具，看不清长什么样。但他说话的声音很年轻，不像是老一辈的人。”
“他找阵图做什么？”沈青梧问。
“不知道。”灰袍人说，“我们只管拿东西，不问用途。”
沈青梧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这个人没在撒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你们堂主现在在哪？”她问。
“在暗堂总舵。但具体位置我不能说，说了我会死。”灰袍人说。
“你不说，现在就死。”沈青梧把剑往下压了压。
灰袍人咽了口唾沫。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堂主不让我说，但……先生最近不在总舵。他去了北边。好像是去查什么东西了。”
“查什么？”
“不知道。我只知道堂主说，先生去北边找另一个人。那个人手里可能还有一块阵眼图。”
沈青梧手里的剑停住了。她看向谢无衍。他也看着她，表情不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一下。
另一个人。另一块阵眼图。如果这个人手里真有一块，那暗堂手里的阵图碎片，加上他们找到的这一块，再加上另一块。这套阵法可能真的会被拼凑完整。
“你说的就这些？”她问灰袍人。
“就这些。”他说，“我把我知道的都说了。你放了我吧。”
沈青梧收了剑。灰袍人爬起来，不敢再逗留，连滚带爬地跑了。其他几个受伤的暗堂成员见领头的跑了，也互相搀扶着退出殿外，很快就消失在废墟里。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谢无衍靠着石柱坐下来，把剑横放在膝盖上。他喘了几口气。
“你的肩膀。”沈青梧走过去，蹲下来看他的左肩。衣服破了，但确实没受伤。
“没伤到。”他说，“只是衣服破了。”
“你刚才差点被他们打中。”她说，“你修为不够，硬撑什么？”
“硬撑的不是我。”他看着她，“是你。你一个人打三个，还赶过来帮我。你就不怕我拖你后腿？”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笑。这个人刚才还在拿命帮她挡人，现在又反过来说怕自己拖后腿。
“你拖我后腿了吗？”她问。
他没说话。
“你要真拖我后腿，刚才就该跑了。”她站起来，伸出手，“起来吧。这地方不能待了。暗堂的人知道这里，他们很快就会再派人来。”
他抓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他把剑收回鞘里，拍了拍身上的灰。
“阿衍。”她忽然开口。
他看着她。
“那个‘先生’。”她说，“你觉得他是谁？”
谢无衍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他在找阵图。如果这套阵法是用来破封印的，那他要破的封印，很可能就在这个大殿下面。他想放出来的那个人，说不定和我有关。”
她看着他。他站在大殿中央，背后是残破的石柱和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在暮色里看不太清。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去北边。”他说，“赶在那个‘先生’之前，找到另一块阵眼图。如果让他先得手，拼出了完整的阵图，解开了封印，我们连这阵法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那就太被动了。”
她点了点头。他走到她前面，往殿外走。她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阿衍。”她叫住他。
他转头。
“你刚才在打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我不走，我们两个都走不了。”她说，“其实你骗我的，对吧。”
他看着她。
“你当时就想让我先走。”她说，“你根本没打算跑。你想拖住他们，让我从殿后走。”
他没有否认。
“我说了，一起走。”她说，“以后别这样了。你让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他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转过身，继续往殿外走。
她跟上去，走在他旁边。两人走出大殿，踩过断壁残垣，往废墟外面走。夕阳已经快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暗红色的光。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一片荒草里。
“阿衍。”她边走边说。
“嗯。”
“那个‘先生’，听灰袍人说是年轻人。你认识什么年轻人吗？”
他想了想。
“不记得。”他说，“但我觉得，他可能认识我。”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再说什么。他只是走着，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走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她的手碰了碰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躲开。她把他的手握住了。掌心那条红线在她指缝间安静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