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跨组对接照旧。
以往只要方案出现分歧，会议室里两人一开口就带着对冲的锋芒，措辞锋利，你来我往，像习惯性的较量。
这天下午，小范围对接会。
贺行提出甲方新增预算约束，要求压缩方案里那处核心视觉模块。
按从前，苏临会立刻反驳，语气带着不退让的锐度，直接点明这个模块是整套创意的核心表达，删减会破坏立意。
这次，他听完贺行的陈述，没有马上接话。
两秒之后，苏临开口，语速平稳，没有往日的对峙感。
“模块不能直接砍掉，核心表达必须留住。预算限制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降本，不用牺牲这个部分。”
观点依旧硬，立场没有松。
只是语气褪去了针锋相对的那股冲劲。
贺行握着笔，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已经习惯苏临带着锋芒的争辩，预设了接下来一轮拉锯，没料到对方虽然依旧坚持立场，却不再是对抗式的呛声。
短暂的错愕过后，贺行点头，接住他的主张。
“可以，我这边去跟甲方沟通替代降本方案，同步反馈。”
会议继续推进。
整场下来，观点依旧有分歧，但是没有爆发争吵。
散会，组员陆续起身走出会议室。
贺行落在后面，视线扫过苏临的背影，片刻才收回目光。
下午三点，办公室一阵短暂的骚动。
贺行带着客户组组员拎着一大袋外带咖啡进来，纸杯上印着连锁咖啡店的标识。
他走到两组中间的过道，把咖啡分发给创意组的人。
“复盘互审收尾，这阵子两组配合辛苦，客户组请大家喝一杯。”
语气平和，是组长之间正常的答谢，没有多余情绪。
创意组组员纷纷道谢，伸手接过。轮到苏临的时候，贺行抽出其中一杯递过去。
是美式。
苏临指尖碰到纸杯，顿了一下。
他常喝的就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旁边组员拿到的是拿铁、焦糖玛奇朵这类常规款。
他抬眼看向贺行。
贺行神色如常，已经转身继续分发剩下的咖啡，仿佛只是随手拿的，又或者只是记得这个习惯，根本没有别的含义。
“谢谢。”苏临开口，声音比以往对接时柔和一些。
贺行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回到客户组工位。
苏临握着温热的纸杯坐下。
热气漫上来。
记得他固定的口味。
这个小细节，又落进心里。
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接下来继续处理文档，等下一轮对接的时候，依旧坚持自己的创意立场，只是不再带着从前那种对冲的锋芒。
夜色压满落地窗。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离场，工位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苏临改完最后一版方案备注，保存文件，合上电脑，拎起背包起身。
整层楼面只剩零星暗光。他往电梯方向走，余光瞥见客户组那边，贺行也正合上笔记本，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两人视线短暂碰了一下，谁都没有开口。
苏临按下电梯。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迈步进去。身后脚步声跟上，贺行也走进同一部电梯，站在侧边。
轿厢下行，金属壁映出两道安静的影子。
贺行先开口，语气平常：“今天也这么晚。”
苏临侧头：“还有几处细节要收尾。”
“嗯。”
贺行顿了顿：“我晚饭都没吃，你吃了吗？楼下转角那家面馆，要不要一起？”
苏临指尖搭在背包肩带上，停顿两秒。
以往这种单独同行的机会几乎没有，两人多半只停留在会议室的观点交锋。
他短暂犹豫，点头：“行。”
电梯继续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叮”的一声，轿厢停在一楼。
门打开，两人先后走出电梯，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夜里凉风漫过来，并肩沿人行道往前走，转角处面馆暖黄灯牌亮着。
推门进店，店内客人不多，蒸汽从煮面窗口飘出来。贺行熟门熟路选了靠窗双人位，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两碗招牌面。
不多久，面端上桌，汤头滚烫，浮着葱花与辣油。
苏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他眉眼微微一动，眼底亮了一下。
“没想到味道这么好，我之前都不知道这家。”
贺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语气平淡。
“苏组平时很少跑这类小店吧，以前总怕你不习惯，没敢邀请你，喜欢的话可以常来。”
苏临筷子停在碗沿，抬眼看他。
以前总怕你不习惯。
这几个字落下来。
他静默一瞬，低头继续吃面，没有接话。
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又继续。
贺行没有察觉，话题自然转回项目：
“后面新项目的需求预判表，我明天上午可以发你。”
苏临应声：“好，我这边创意备选框架同步跟上。”
面吃得差不多，贺行放下筷子，起身。
“今天我请客。”
他走向前台结账。
苏临坐在原位，指尖搭在桌沿，看着玻璃门外夜色。
两人走出面馆，夜风比刚才更凉。
并肩走回写字楼，临近地下车库入口，贺行开口：
“明天预判表记得查收。”
“嗯。”
两人在此分开，各自走向自己的车位。
苏临朝着自己的车位走去，没有回头。
夜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