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盘在桌上滋滋作响,油脂落在炭火上腾起淡淡的烟气。几轮烤肉下肚,加班带来的沉闷慢慢散了,话题从项目复盘转到公司里的闲闻。
许荞咬着烤香菇,忽然压低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一副攥着秘密的模样。
“说个最近听到的八卦,咱们公司有人暗恋同部门的。”
桌边几个人闻言都抬了抬头,有人笑着催她往下讲。
“两个人平时总拌嘴,看着针锋相对。其中一个还总故意找另一个人的茬,跟小学鸡似的,事事要争两句,看着处处针对,其实就是想引对方注意。可转头又会悄悄帮另一方扛事、补漏洞,嘴上永远不肯软半句,典型的嘴硬,背地里愿意多做很多对方的活。”许荞慢悠悠地说。
她只说到这里,摆了摆手:“剩下的我就不多说了。”
桌边立刻炸开一阵追问,好几个人往前凑:“到底是谁啊?透露点线索!”
许荞弯着眼笑,语气轻飘飘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你们全都熟悉。再多我可不能说了,猜到是谁也别往外传。”
桌边响起几声打趣的猜测,都是往别的部门身上猜。
苏临捏着烤肉夹子的手指顿了一瞬。
烤盘升腾的热气蒙在他眼前。
会审上的争执、贺行悄悄留下的细碎设计、茶水间递过来的美式、分开约谈却一模一样的复盘结论,一桩桩,顺着许荞口中“拌嘴、嘴硬、默默帮忙”几个词,全部浮上来。
他安静地把一块肉放到碟子里,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没有插话,也没有追问名字。
没有人留意到他方才那一下停顿。
许荞也继续跟着旁人说笑,她心里想的,自始至终都是另一对完全不相干的同事。
炭火渐渐弱下去,烤盘上的油不再剧烈翻滚。有人抬手看表,才发觉已经临近深夜。
“差不多该撤了,明天还要接着改复盘材料。”
几个人应声起身,拉椅子的声响此起彼伏。苏临把烤肉夹子搁回餐盘,跟着人群往外走。
夜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街边夜宵摊淡淡的烟火气。同行组员还在说笑,讨论明天提交的归档文件,苏临应得很淡,目光落在马路对面,思绪却停留在包厢里许荞那番话上。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没有主动开口提起半句,脚步平稳,旁人看不出他心里翻涌的波澜。
和大家分开之后,苏临独自走向停车场。
此时的写字楼大半楼层已经熄灯,只有品牌事业部这一片还亮着零星几盏工位灯。
贺行面前摊开厚厚的比稿复盘台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备注。指尖划过键盘,一点点核对甲方所有反馈条目,一页页标记风险点。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声。
次日清晨。
早高峰的写字楼人潮涌动,电梯开合不停,走廊里满是匆忙的脚步声。
沉寂数日的办公室恢复了往日的喧闹,各组人员到岗就位,开机、复盘、对接消息,琐碎的工作声响层层叠叠漫开。
苏临准时到岗,换好工牌,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如往常,干净利落。
他开机、登录工作软件,指尖敲击桌面,神色清淡,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隔壁客户组传来轻微的椅子挪动声。
贺行到岗了。
一身整洁正装,袖口扣得规整,眉眼清冷,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好的复盘报告。他低头整理纸页,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依旧是那副疏离克制、公事公办的模样。
苏临视线余光轻轻扫过那道身影。
只是一瞬,便收回目光,落回自己的电脑屏幕上。
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没证据、没有言语、没有半点实锤。
许荞昨晚说的那些,又浮上来。
没过多久,许荞也到岗,照常穿梭在两组之间对接琐事,神色轻松自然,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她随口拿着文件站在两组中间,笑着开口。
“今早复盘汇总要互审一下,创意组、客户组互相核对一轮,尽快给到修改意见。”
话音落下,自然而然,又是苏临与贺行对接。
两人隔着半张办公区,同时抬眼。
目光再次相撞。
依旧短短一瞬。
无人察觉,这一次普通至极的对视里,一方坦荡如常,一方心事沉沉。
一样的对视,一样的工位,一样的对接。
只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工作流转起来,办公室的节奏渐渐提速。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出纸的沙沙声、远处会议室开门关门的动静,层层叠叠裹住整层楼面。
贺行起身取文件。
他的工位离苏临不算远,穿过两排办公桌的间距,就是创意组的区域。
往常这种互审对接,两人要么线上传文件、要么站定两三句快速交接,客气、高效、互不拖沓。
今天也一样,动作流程分毫不差。
贺行手里捏着打印整齐的复盘文档,纸张边缘压得平整。他走到创意组工位旁,停在苏临桌前。
“互审文件。”
声音清冷平直,没有半点起伏。
苏临抬眼。
晨光从侧面落地窗落进来,斜斜擦过贺行的眉骨,把他原本就利落的轮廓衬得更加清晰。他站姿端正,肩线笔直,手里厚厚一叠整改条目,是他熬了好几晚逐字核对出来的结果。
放在从前,苏临只会下意识较劲。
但此刻,许荞那句“小学鸡找茬、嘴硬心软、悄悄帮人扛事”无声冒出来。
苏临目光极快地落了一下,落在贺行扣得一丝不苟的袖口、干净没有多余动作的指尖上。
他伸手接过文件。
指尖没有碰到。
“好。”
苏临应声,声音很淡。
他低头翻页。
纸张翻过的触感细碎轻微。贺行的复盘写得极细,客户侧所有失误全部坦诚罗列,不避责、不甩锅,甚至连带创意组前期疏漏的风险点,都被他温柔括注,没有尖锐措辞,没有告状式记录,只客观平铺问题、给出补救方案。
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明明是各司其职的工作文件。
苏临却越翻,心底越沉。
会审争执、框架拉扯、每次对接寸步不让的博弈画面,全部窜出来。
外人看着针锋相对。
可落到实处,贺行永远在兜底。
永远嘴硬,永远不说,永远一副“只是工作、只是顺便”的冷淡模样。
站在桌边的贺行没有立刻走,垂眼看着苏临翻页,安静等他回话。
办公室人来人往,周遭热闹喧嚣。
这一方小区域却静得奇怪。
苏临翻到中段,视线停在一行批注上。
【创意备选方案缺失风险已提前补全,无需追责,后续同步优化即可。】
他指尖微微一顿。
这件事,老总问责时只轻轻带过,没人要求贺行特意备注宽容处理。
他完全可以据实上报,让创意组多担一份处罚。
但他没有。
苏临抬眼。
刚好撞上贺行低下来的目光。
距离很近,比平时对接更近。
贺行眼神坦荡,干净、平稳,带着职业性的耐心:“有问题直接提,哪里需要改,我这边随时调。”
坦荡得挑不出任何错。
越是坦荡,苏临心底那点昨夜滋生的猜测,越是扎根越深。
他收回视线,合上文件,语气如常听不出任何波动:“整体没问题,我这边看完同步反馈。”
“好。”
贺行点头,没有多留,转身走回自己工位。
背影依旧挺拔、克制,公事公办。
全程没有多余一句话,没有半个多余眼神。
可苏临坐在原位,指尖搭在文件封面上,久久没有抬键。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白光,光标轻轻闪烁。
他看着屏幕,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昨夜包厢里的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同部门。
爱拌嘴。
爱找茬引注意。
嘴硬。
悄悄帮对方扛事。
每一条,都对得上。
还有那天老总办公室,分开问责,答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的默契,那一刻各自兜底的通透。
旁人只当是两人终于成熟、懂得顾全团队。
只有苏临知道,不是。
那些针锋相对,是不是另有原因。
他不知道。
但他开始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