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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深井

挖掘机是上午九点开进河滩的。履带碾过齐腰深的荒草,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水文站老楼在晨光里立着,灰扑扑的,像一口停摆了多年的旧钟。

老站长方老头站在警戒线外面,背着手,看着工人把那个一米见方的混凝土泵房围起来。泵房建在河岸的斜坡上,水泥表面长满了青苔,靠河的一侧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钢筋。

“二十年前,这底下就是那口井。”老站长指给林砚看,“填埋的时候,怕人掉下去,专门在上面浇筑了个泵房。这二十年,没人动过它。”

周远一挥手,挖掘机的破碎锤重重砸在泵房顶上。闷响在河谷里回荡,混凝土碎块连着青苔一块块崩落。砸了半个多小时,泵房顶被彻底掀开,露出了底下的结构。一个黑黝黝的竖直洞口,直径大约七八十公分,被碎石和烂泥堵着。

消防员背着空气呼吸器,挂着安全绳,用手动绞盘慢慢往下走。林砚蹲在洞口边缘,往下打强光手电。光柱穿过扬起的灰尘,照到底部。下面的空间不大,当年并没有真的拿土把井给彻底填死,只是在靠近底部的深处,用木板封了一层。

“看到什么了?”周远趴在旁边问。

“木板。新换的。”林砚眯起眼睛,“四周的砖壁上好像有东西。”

没过多久,对讲机里传来消防员发闷的声音:“周队,林姐,木板撬开了。下面全是用防水布包着的东西,得吊上去。”

第一批吊上来的是五个黑色防水袋,外表裹满了青黑色的淤泥和井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林砚亲自拿剪刀剪开第一个袋子。

里面是几个装满液体的玻璃试管,封口用石蜡封得死死的。试管的标签上用马克笔写着编号:S-01,S-02。液体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淡黄色。旁边还有一个透明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把生锈的旧手术刀。

第二个防水袋里,是一叠医疗档案和几张X光片,被防水膜裹得严严实实,纸张一点都没受潮。林砚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盖着“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红章。病历上的名字被涂黑了,但后面的诊断记录却让人触目惊心:器官摘取时间、血型匹配度、受体编号。

“这是地下器官交易的黑账。”林砚站起来,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二十年前,有人把废弃的深井当成了冷藏库,用来藏匿摘取下来的非法器官。宋小满掉下去的那天,这口井里大概率正藏着这些东西。”

周远看着满地铺开的医疗档案,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那个幕后黑手懂医,是因为他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就在这时,林砚的手机响了。沈见月打来的。

“林砚,我查到了。”沈见月的声音有些急促,“五年前,市三院外科有个主治医师叫顾诚。五年前他卷入了一起严重的医疗事故,患者死在了手术台上。家属闹得很厉害。但奇怪的是,家属后来突然撤诉了,顾诚也主动辞职,从此下落不明。”

“体貌特征呢?”

“矮个子,偏瘦。因为是主刀医生,他有严重的洁癖,平时在院里无论做什么都戴着一副白手套。另外,他早年在急诊科抬担架时摔断过右腿,走路微跛,右脚习惯性外撇。”

白手套,右脚外撇。对上了。

“查他现在的下落。”林砚说。

“查了。他辞职后档案被提走,查不到后续去向。但他当年有一个助理,叫孙明。孙明现在还在市里,开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专门给一些没有资质的私人诊所供货。”

挂了电话,林砚把顾诚的名字和特征告诉了周远。

“顾诚。当年的非法器官交易,他大概率是现场主刀的。”林砚指着那几个玻璃试管,“这些样本,应该是他当年用来做血型和组织配型留下的。他不敢带走,所以藏在了井底。宋小满掉下去的那天,他刚好在场。他看到了江秀兰推人,也看到了陈德厚发疯。他顺水推舟,没有救人,反而用这口井掩盖了自己的秘密。”

“五年后,他为什么回来找陈德厚?”

“因为陈德厚是个绝佳的诱饵。顾诚知道陈德厚一直在做宋小满的人偶,所以他在五年前开始接近陈德厚,给他钱,给他硅胶,甚至教他怎么布置现场。他要让陈德厚发疯,发得惊天动地。这样,当警察查到这里的时候,所有的视线都会集中在‘痴汉为女童复仇’的戏码上,没人会去挖一口被水泥封死的井。”

周远咬着牙骂了一句。“那他现在人呢?跑了?”

“跑不远。”林砚看着地上的医疗档案,“他之所以在第七夜催陈德厚跳河,是因为他心虚。他知道井里的东西见不得光。他本来想让我们带走陈德厚,草草结案。但他没想到陈德厚没跳。现在他一定急于转移剩下的东西,或者销毁证据。”

林砚站起来,摘下手套。“去找孙明。他是顾诚的黑手套,一定知道顾诚在哪。”

下午两点。城南医疗器械城。

孙明的公司开在三楼,门面不大,但里面装潢得很气派。周远带着刑警直接推门进去。孙明是个四十岁出头的胖子,正坐在真皮沙发里喝茶。看见警察,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但很快堆起了笑。

“警官,什么事啊?”

周远把顾诚的照片拍在他面前的茶桌上。“认识吗。”

孙明看了一眼照片,眼珠子转了转。“这……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哪个医院的同行。不熟,真不熟。”

“不熟?”林砚走到他面前,把一张搜查令放在照片旁边,“孙明,五年前,你以公司的名义,往城西水文站附近租了一个地下仓库。仓库里全是过期的医疗耗材和没有批号的违禁药。这些东西,是顾诚让你租的吧。”

孙明的胖脸一下子白了。他额头上的汗珠冒了出来,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帮他租个地方放货,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每个月给我一笔钱,让我别多问。”

“他现在在哪。”

“我真不知道。他平时都是单线联系我。但他昨天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准备一辆厢式货车,说要运几箱‘重要设备’去外省。”

“几点要的车?”

“今晚十点。在旧货市场后街碰头。”

林砚和周远对视了一眼。

“孙明,你今晚照常把车开过去。”周远指着他的鼻子,“如果你敢通风报信,你这破公司里搜出来的东西,足够你把牢底坐穿。”

晚上九点半。旧货市场后街。

这条街早就废弃了,路灯坏了七七八八,两边堆满了等着被清理的废弃钢材。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停在路灯阴影里。孙明坐在驾驶座上,紧张得直抹汗。

林砚和周远带了六个便衣,分别埋伏在街道两边的死角里。

十点整,一辆没有开灯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后街。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深灰风衣的男人。他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他走路的姿势很别扭,右脚明显往一侧撇。

顾诚。

他走到货车旁边,敲了敲车窗。孙明降下玻璃,声音发抖:“顾哥,设备我准备好了,在后厢。”

顾诚没有马上绕到车后,而是站在原地,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四周。他的手在白手套里攥紧了手提箱的把手。街角的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

“孙明,你车胎怎么瘪了?”顾诚突然问。

孙明愣了一下,探出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周远的声音从暗处炸响:“警察!别动!”

两束探照灯从街角亮起,把整条后街照得雪白。顾诚的反应极快,他没有跑向轿车,反而猛地转身,一把拽开车门,从后腰掏出一把折叠刀,抵在了孙明的脖子上!他整个人缩在车门后,把孙明当了肉盾。

“别过来!过来我捅死他!”顾诚的声音不大,但尖锐得刺耳。

林砚站在探照灯的光圈边缘,看着顾诚那张因为极度紧绷而扭曲的脸。

“顾医生。”林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异常平静,“你藏在井底的那几箱器官样本,已经全部被挖出来了。二十年的案子,一笔一笔都记在那里面。你跑不掉的。”

顾诚握着刀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林砚:“你懂什么!那些东西是我做的,但我没杀那个小女孩!”

“我知道你没杀她。但你看着她在井里淹死,然后把你的秘密盖在了她的尸体上。”林砚指了指他的脚,“你之所以五年前去找陈德厚,不是为了帮他,是因为你发现有人开始重新查水文站了。你需要一个疯子挡在前面。你把一个失去女儿的可怜人,变成了你的替死鬼。”

顾诚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孙明在他怀里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夜风里散开。

“我没有退路了……”顾诚喃喃地说,刀尖在孙明的脖子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你把刀放下。”林砚看着他的白手套,“你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现在放下,还能少判几年。”

顾诚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周远在另一边慢慢靠近,趁着顾诚的视线被林砚完全吸引的瞬间,猛地扑了上去。顾诚被狠狠地撞在车门上,折叠刀脱手飞出,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孙明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瘫坐在地上大哭。顾诚被两个刑警死死按在地上,脸贴着粗糙的柏油路。他的白手套掉了一只,露出里面干瘦、苍白、因为常年不接触阳光而毫无血色的手。

林砚走过去,看着他被铐起来的双手。

“带走吧。”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