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亮得刺眼。顾诚坐在铁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桌角的铁环里。他那副白手套已经被收进证物袋,露出来的手瘦长,指节分明,右手无名指的侧面有一道极细的旧疤。那是常年握手术刀留下的痕迹。
林砚和周远坐在他对面。桌上摆着一杯水,顾诚没碰。
“二十年前,市三院外科正在做地下器官移植的生意。”林砚翻开一份带回来的档案复印件,“你负责主刀,孙明负责跑腿和联系买家。你们把摘下来的东西藏在城西水文站旁边那口废井里,等买家来取。那年七月,你正在井边藏东西。陈德厚在水文站里扫地,江秀兰带着宋小满在河边洗衣服。”
顾诚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
“江秀兰推了宋小满。陈德厚跑出来看。你躲在树后面,手里拿着从附近花坛里摘的一朵白山茶。你看着一个八岁女孩掉进井里,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林砚的声音很平,“你的第一反应是,那口井不能用了。你的货还在里面。你等陈德厚跑回站里找绳子,自己也跑了。货没取,井也封了。”
顾诚终于抬起头。“我回去取过。第二天晚上。”
“取到了吗。”
“没有。井太深了,我不懂怎么用绳子。而且……而且水面上好像有东西。”
“宋小满在水里泡着。”林砚说,“你当然取不到。”
顾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把视线移开,盯着墙壁上的某个点。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那批货价值几十万。我垫了全款。那年头几十万够买几套房。我砸了那么多钱进去,就为了这笔买卖。结果全烂在井里了。”
“所以你五年前为什么回去找陈德厚。你发现了什么。”
“孙明跟我说的。”顾诚说,“五年前,水文站那片地要重新规划。有人在勘测的时候把井口的泵房挖开看了看。孙明在规划局有熟人,听到了消息。我怕他们深挖,发现那些东西。所以我得弄出点动静来。让他们觉得那口井是个疯子的执念,别往里细查。”
“所以你盯上了陈德厚。”
“他整天在水文站附近转悠,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我观察了他半个月。他脑子里全是那个小女孩。我觉得他合适。”
“你给了他钱,给了他那部手机,教他怎么发短信。”
“那部手机是我从旧货市场买的。号码也是我用□□办的,空壳公司转了好几手。我让他每天发定时短信给市局。就是为了让警察烦,觉得这是恶作剧,不立案。等到第七夜他跳河的时候,所有人都会以为案子结了。”
“但陈德厚没跳。”
顾诚不说话了。林砚看了他一会儿,把桌上的水杯推过去。“喝点水。”
顾诚没动。他把脸埋进手里,用力地搓了一下,像是在把脸上的某种东西抹掉。过了几秒钟,他闷声说:“我本来想把东西取出来就走的。结果你们来得太快了。我还没靠近井口,就被堵了。”
周远这时插了进来,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顾诚,你涉嫌非法器官交易、故意杀人未遂、毁灭证据、扰乱公共秩序。加上二十年前的案子,数罪并罚,够你在里面待一辈子了。”
顾诚看着那张纸,嘴角抽动了一下。他没再说话。
出了审讯室,周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折腾了七天。挖出一个二十年前的案子,搭进去一个疯子,抓了一个医生。还带出一个地下器官买卖的黑幕。”
林砚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江秀兰推人,陈德厚看着,顾诚藏着。三个人在同一个晚上,围着一口井。没有一个人救她。”
“人已经抓了。案子结了。剩下的,交给检察院。”
林砚没接话。她脑子里还在转那个8到12赫兹的低频信号。顾诚说那部手机是他从旧货市场买的。那第一夜那通电话呢。顾诚说他没打过电话。他只发了定时短信。第一夜那个女声,他说他毫不知情。
“周队。”林砚睁开眼,“你有没有想过,顾诚并不知道第一夜那通电话的事。”
周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什么意思?”
“顾诚策划了陈德厚的发疯。他安排了短信,安排了人偶,安排了第七夜的跳河。但他从来没打过那通电话。那通电话是真实存在的,真人的声音,背景里还有机械嗡鸣。那不是顾诚做的。”
“那是谁。”
林砚站直了身体。她把手里的一份物证清单展开,上面列着从井底吊上来的所有东西。她翻到第二页,手指在最后一行停住。
“从井底吊上来的,除了那五个黑色防水袋,还有第六个。”
周远愣了一下。“第六个?消防队报上来的明明只有五个。”
“因为第六个不是在井底找到的。是在泵房碎裂的混凝土下面,靠近井壁外延的土层里。消防员清理废墟的时候发现的。是一个小型金属保险箱。”林砚把清单折好,“我刚才让人送去了技术组。结果十分钟前刚出来。保险箱里有一张存储卡。八年前生产的,工业级,防水防火。里面只有一段音频。”
她把手机递过去。周远看到屏幕上的文件信息。音频时长,两分十五秒。录制时间,二十年前,七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四十分。也就是宋小满坠井前五分钟。
“音频里是什么。”周远问。
“不知道。技术组刚恢复出来,我还没来得及听。但我看了文件名。”林砚的声音变得很慢,“文件名是六个字。”
“哪六个字?”
“她怕水。推下去。”
周远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两秒,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铁门。
那门后面,顾诚正在等他最后的笔录。
而那盘录音带里,藏着二十年前那个下午,最真实的声音。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