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组的监听室比审讯室更安静,墙面上贴满了吸音海绵,连呼吸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林砚坐在调音台前,周远站在她身后,两人都戴着耳机。
屏幕上,音频波形像一排连绵的黑色山脉。两分十五秒。录制于二十年前,七月十六日,下午两点四十分。
林砚按下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一阵沙沙的底噪,风吹过草丛的摩擦声,很远的地方有蝉鸣。几秒钟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哭腔,很微弱。
“妈妈,我不洗,水凉……”
然后是江秀兰的声音。比现在年轻得多,尖锐,透着一股烦躁:“洗个衣服嫌凉,你怎么不去死?一天到晚哭丧着脸,讨债鬼!”
“妈妈我错了,我就在岸上等你……”
“过来!把这块肥皂拿过去!”
拉扯声。布料摩擦。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一声沉闷的落水声。井水很深,落水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几秒钟后才传来沉闷的“扑通”一声。
耳机里,江秀兰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她没有喊救命,没有呼救。她站在井边,安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音频里传来了脚步声。踩在枯草上,越来越近。
“江秀兰,你干什么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小,带着一种病态的紧绷。那是顾诚。
“她掉下去了。”江秀兰的声音在发抖,“她……她自己掉下去的。”
“放屁!我全看见了。”顾诚的声音突然压低,透出一种狠厉,“推下去的,我看见了。”
“你闭嘴!你在这干什么?你不是在水文站吗!”
“我来取东西。”顾诚喘了口气,“别管我。你现在跟我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要是被抓了,把我供出来,你也活不了。”
井里传来水花扑腾的声音,还有小满微弱的呼救:“妈妈……妈妈拉我……”
江秀兰的呼吸声变成了抽泣:“小满……小满你抓着……”
“别动!”顾诚猛地打断她,“水位7.3米,井底全是淤泥。你下去就是一起死。而且,我刚才正在把箱子往井壁上吊,你这一推,箱子全掉下去了。我那是几十万的货,你把我的货毁了。”
“那是我女儿!”
“她死了。”顾诚的声音冷酷得像一块铁,“现在已经听不见声了。你想活,就按我说的做。去找人,就说孩子不小心掉下去了。你是她妈,没人会怀疑你。等消防来了,抽水要三天。三天时间,足够我把东西重新藏好,也足够把你自己洗干净。”
江秀兰没有说话,只有压抑的哭声。井里水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只有细微的咕嘟声。
“快去!”顾诚低吼了一声。
江秀兰的脚步声踉跄着跑远了。
耳机里只剩下风吹过杂草的声音,还有顾诚沉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顾诚像是在自言自语:“水太凉了。小满,你别怪我。叔叔的东西不能见光。你要是命大,下辈子别投这种胎。”
然后是金属摩擦声,重物碰撞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壁上被固定了。接着,是一个盖子被推上去的声音。
咔哒。
录音结束。
林砚摘下耳机,监听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周远站在她身后,手攥成了拳头,关节发白。
“他把井口盖上了。”周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不仅没救人,他还把井口给盖上了。他怕水声传出去,让别人听见。”
林砚坐在椅子上,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冷。她重新播放了最后几秒。顾诚说“水太凉了。小满,你别怪我”。而在顾诚说话的同时,背景音里,有一段极其微弱的、频率极低的嗡鸣声。
8到12赫兹。
“顾诚手里有录音设备。”林砚说,“他当时在井边,用一台机器录下了全过程。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录音里特意说‘水太凉了’。他不是在自言自语,他在记录。这段录音,是他用来控制江秀兰的把柄。”
“他为什么要把这段录音放在井底?”
“因为水底最安全。他当年为了藏器官,在井壁下面挖了一个暗格,外面用木板挡着。录音带被封在保险箱里。他以为没人能找到。”
林砚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手机。“去提审顾诚。他刚才还在审讯室里装无辜,说自己只是藏了东西没救人。现在我们得让他听听,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杀人的。”
下午两点,审讯室。
顾诚已经被关了十几个小时,精神明显有些萎靡。看到林砚和周远重新走进来,他抬起眼皮,眼神依然带着警惕。
林砚没有坐,直接把一个小型音箱放在桌上,按下播放键。
当听到江秀兰的尖叫和小满落水的声音时,顾诚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当听到自己那句“别动!水位7.3米,井底全是淤泥”传出来时,顾诚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
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你当时不仅在井边,你还盖上了井口。”林砚盯着他,“这是故意杀人。间接故意,情节恶劣。”
顾诚哆嗦着嘴唇:“我……我只是想吓唬她。我以为水没那么深……”
“水位是你自己报的。7.3米。”林砚一字一顿,“顾诚,你连自己都骗不过。”
周远走过去,把手铐拍在桌上。“走吧,顾大夫。你的手术刀,以后只能用来削土豆了。”
顾诚被带走之后,林砚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看着桌上的录音带。两分十五秒。八岁女孩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两分十五秒。
她把录音拷贝了一份,装进信封。
傍晚,林砚开车去了城南。江秀竹的家里依然很暗。她打开门,看见是林砚,没有意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案子结了吗?”江秀竹问。
“结了。”林砚把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有一张光盘。是你姐姐和小满最后的声音。技术处理过了,前面有些混乱,但从第三分钟开始……是小满的呼救。”
江秀竹的手抖了一下,没有去接。“她……说了什么?”
“她喊了妈妈。”
江秀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滑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听了。”江秀竹把信封推回去,“你留着吧。我不需要这个来记着她。她八岁以前笑的样子,我还记得。”
林砚把信封收回兜里。
她离开老居民区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街边的路灯昏黄。她走到车前,点了一根白塔山。烟雾在路灯下散开。
案子结了。江秀兰因故意杀人罪被批捕;顾诚因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非法买卖器官罪被起诉;陈德厚因扰乱公共秩序、危害公共安全被送进强制医疗所。
七夜结束了。那个藏在井底的秘密被公之于众。空号再也不会有来电了。
就在她准备拉开车门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不是电话。是一条彩信。
发件人:00000000000。
林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她没有点开,但彩信的前半段预览文字已经在屏幕上显示了。
是一张照片。画面很暗,像是在某个没有灯光的房间里拍的。照片的中央,是一双白手套。左手和右手,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手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她没死。”
林砚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四个字。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昏黄,没有一个人影。
顾诚还在看守所里。陈德厚在强制医疗所。江秀兰在女监。
那这部手机,是谁在发彩信?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