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没有点开那张彩信,而是直接截了图,发给了技术组的小刘。
“追踪这个信号。立刻。”她站在路灯下,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了眼睛里,她顾不上拨开,死死盯着手机屏幕。那张照片上的白手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从哪个废弃工厂里捡出来的。照片右下角露出一小块地面,深灰色的水泥,有一道弯弯的划痕。
她认得那道划痕。那是水文站老楼卫生间的镜子下面,她曾经用指甲刮过的地方。
照片是在水文站拍的。而且就在最近。
“周队。”她拨通了周远的电话,“叫人把水文站围起来。那栋老楼里有人。”
周远没废话,只问了一句:“谁?”
“不知道。但顾诚不是唯一的知情者。有人一直在暗处看着我们。今天挖井、抓人,全在他的眼皮底下。”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水文站外围。林砚没等大部队,带着两名特警从侧面的小路摸了过去。水文站老楼在夜色里立着,像一块被啃剩下的骨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冰冷的湿气。
楼里没有开灯。林砚推开虚掩的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地上的灰尘。灰尘上有脚印。很新的脚印,鞋码不大,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她跟着脚印走。走廊尽头是一间杂物间,门半掩着。她用脚尖把门顶开。
屋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泥土混合的怪味。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的矿泉水瓶、几包吃完的饼干包装袋,还有一张旧草席。草席上放着一个双肩包。林砚走过去,把双肩包拉开。里面有一部手机,开机状态。屏幕上正停留在发送彩信的界面。发件箱里全是发往“00000000000”的短信。
背包旁边,放着一张身份证。林砚把手电筒的光移过去。
照片上的女人,四十岁左右,长相普通,眼神阴郁。名字叫:孙萍。
“孙萍是谁?”周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他也带人从后门包抄进来了。
林砚拿起那张身份证。“不知道。但这背包里的手机,发件记录全是空号。第一夜的报警电话,不是陈德厚打的,也不是顾诚打的。是这个人打的。”
“她在哪?”
林砚转过头,看着杂物间最深处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铁皮柜,柜子后面有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木板被撬开了,风从缺口灌进来。
“跑了。”林砚走过去,看了一眼窗外的泥地。泥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一路往河堤方向延伸。
“追。”
凌晨的河堤上长满了野草,露水很重。林砚和几个警察打着手电筒,顺着脚印一路往上游找。跑了差不多一公里,前面的河滩上出现了一座废弃的抽水泵房。泵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周远打了个手势,所有人放慢脚步,呈扇形包抄。
林砚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泵房里点着一根蜡烛。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人坐在一把破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正低着头,慢慢地削着一根树枝。听见门响,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
是身份证上的那个女人。孙萍。
她看着林砚,没有惊慌,甚至没有站起来。她只是把削好的树枝放在膝盖上,把那把折叠刀合上,“啪”地一声丢在脚边。
“你们来得好慢。”孙萍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很久的夜,“我以为你们昨晚就该找到这里。”
林砚把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第一夜的电话,是你打的。”
“是。”孙萍承认得很干脆。
“录音里的声音呢。是你配的吗。”
孙萍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我哪会配音。那是我用手机录的。旁边放着一台老座钟,钟摆一直响,录进去就是那个嗡嗡的声音。”
“你为什么要在那天晚上打电话。”
“因为陈德厚那个疯子,那天晚上又去了城北那片废墟。我跟着他,看见他把一包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我知道那是什么。他以为没人看着,其实我一直在看着他。”孙萍搓了搓干瘦的手指,“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再拖了。顾诚那个畜生,当年害死我爸,现在还想利用一个疯子全身而退。我咽不下这口气。”
“你爸?”林砚皱眉。
“孙明。你们昨晚抓的那个胖子。”孙萍抬起头,眼神冷冰冰的,“不对,孙明不是我爸。孙明只是个小喽啰。我爸叫孙建国。二十年前,他是市三院的后勤部主任。那批器官交易,是他和顾诚合伙干的。后来出了事,顾诚跑了,把所有的账全推到了我爸头上。我爸在审讯室里撞墙死了。”
林砚沉默了一会儿。孙萍继续说:“我爸死了,顾诚跑了。我找了他二十年。五年前,我发现他去找陈德厚,我就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我一直在等,等警察来查,等陈德厚发疯。可警察太慢了。我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
“陈德厚发疯,人偶部件,那些手机,是你放的?”
“不全是。”孙萍摇摇头,“陈德厚自己做的。我只是把顾诚给他的钱,买成了那些硅胶、那些录音机,塞进他的出租屋里。顾诚以为他在控制陈德厚,其实陈德厚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给他的。我就是要让他把那套人偶做出来,做得越逼真越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顾诚当年到底造了什么孽。”
林砚看着她。“你知道陈德厚差点死在河边吗。”
“我知道。”孙萍的表情木然,“他死不了。他要是真跳了,我就去把他捞上来。我还得留着他指认顾诚。”
周远从门外走进来,把一副手铐扔在桌上。“孙萍,你涉嫌妨碍公务、非法获取公民信息、扰乱社会秩序。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吧。”
孙萍看着手铐,没有反抗。她站起来,伸出瘦骨嶙峋的双手。但在周远铐住她之前,她转头看着林砚。
“林警官,你知道我为什么发那张彩信吗。”
“为什么。”
“因为那张照片里,手套下面压着的纸条,不是我写的。”孙萍说,“那张纸条在井底那个保险箱里。是顾诚当年写的。他本来打算把井口彻底封死,但在封死之前,他把那三个字写在了纸条上。”
林砚愣住了。“她没死。”
“对。顾诚当年盖上井口之前,往下看了一眼。他看到宋小满的手抓着井壁上一块凸出来的砖头。她没沉下去。她还在水面上。顾诚只要伸一根竹竿,她就能活。”孙萍的声音像是在嚼一块碎玻璃,“但顾诚没有。他把纸条放进了保险箱,连同一段录音,然后把井口死死封住了。”
“你撒谎。”林砚盯着她,“如果小满当时没死,为什么消防抽干水之后,打捞上来的是尸体?”
“打捞上来的,是尸体。”孙萍说,“但那三天里,顾诚每天晚上都去井边。他带着绳子。他把小满吊上来过。那时候她还没断气,只是昏迷了。顾诚把她藏在了水文站的旧仓库里。他在那里等,等她自己断气。三天后,他把尸体扔回了井里,等消防队来捞。”
林砚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着孙萍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林砚问,“那时候你不在现场。”
“顾诚自己说的。”孙萍嘴角露出一丝惨笑,“三年前,我找到顾诚,假装是要跟他合作做医疗器械生意。他喝多了,跟我炫耀。他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没有让一个死人坏了他的财路。”
“所以你费了这么多周折,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连空号短信、录音带、甚至陈德厚的人偶都算计在内。就为了让他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要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口承认他见过小满最后一面。我要让他亲手把那层遮羞布撕下来。他以为自己聪明,其实就是个畜生。”
林砚看着她。这个瘦小、干枯、眼袋深重的女人。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这个结局。
“带走。”周远挥了挥手。
孙萍被带出泵房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她走过林砚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去仓库。水文站老楼地下室。里面有你要的东西。”
两个小时后,挖掘机重新开进了水文站。
老楼的地下室被撬开。灰尘弥漫中,警方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具骸骨。很小,蜷缩着,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脖子上挂着一根红色的塑料绳,绳子上连着一只发卡。白色花瓣,黄色花蕊。
法医鉴定后确认,骨骼属于十岁左右的女性。死亡时间,大约二十年前。
林砚站在坑边,看着那副小小的骨架被法医小心翼翼地收进尸袋。她想起那通电话里女声平稳的呼吸,想起陈德厚在河边念叨着“她怕水”,想起录音带里那句绝望的“妈妈拉我”。
她没死在井里。她活了两天。她本来可以活下来的。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