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室在地下二层，常年恒温十六度，空气里总飘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冷香。
老冯摘下沾血的橡胶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弃物垃圾桶里。他转过身，看着站在解剖台两米开外的林砚和周远，脸色出奇的凝重。
解剖台上躺着那副刚从水文站地下室挖出来的骸骨。小骨架，浅色裙子，还有那只发卡。
“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这具骸骨，大概率不是宋小满。”老冯推了一下鼻梁上的老花镜，声音沙哑。
林砚愣了一秒。“什么意思？”
“我刚才做完了初步的骨骼清理和测量。这具骸骨的骨龄确实在八到十岁之间，性别女。但是，”老冯走到解剖台前，指着骨架的左侧锁骨，“你看这里。有一道极深的锐器切痕，深达骨膜。如果是长期浸泡在井水里，哪怕是死后被扔进去，水下的岩石或钢筋也不至于造成这种整齐的切痕。这更像是被刀或者手术刀砍的。”
“还有，”老冯拿起一支记号笔，在骨架的颅骨上画了个圈，“她后脑枕骨有一处凹陷性骨折，不是摔的，是重物击打。致命伤。她死于钝器重击，而不是溺水。”
周远的眉头拧成了死结：“不是宋小满？那这女孩是谁？”
“另一个死在水文站附近的女孩。”林砚的声音冷得发硬，“孙萍在撒谎。或者，顾诚在撒谎。”
林砚转身就往门外走。周远快步跟上：“去哪？”
“看守所。提审顾诚。”
半个小时后，审讯室。
顾诚被铐在铁椅子上，黑眼圈极重，整个人因为这两天连轴转的提审，精神已经濒临崩溃。当他听到林砚说“那具骸骨不是宋小满”时，他原本颓然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极度错愕的神情。
“不可能！”顾诚猛地直起身子，手铐铁链哗啦作响，“我亲手把她抱进仓库的！她当时还没死，嘴里还在吐水，我不可能认错！”
“你确定你抱的是宋小满？”林砚把老冯拍的照片甩在桌上，“这个女孩死于钝器击打头部，颅骨破裂。你当年到底对宋小满做了什么？”
顾诚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突然，他像见鬼了一样尖叫起来，浑身剧烈发抖：“不是我！不是我杀的！那是……那是她自己掉下去的！我本来想救小满，但我进去的时候，那个女孩已经死在仓库里了！”
“冷静点。说清楚。”周远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顾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了二十年前最隐秘的那个夜晚。
“那天晚上……我本来想回水文站，用绳子去把井里的箱子吊上来。结果我推开旧仓库的门，发现里面有一具女孩的尸体。我以为是小满，吓得魂飞魄散。后来我跑去井边，才发现江秀兰还在井边哭，小满还在水里。我……我太害怕了，我怕警察来了发现仓库里的尸体，再查到我私藏的器官，那我就全完了！所以我把仓库的门死死锁上，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个死在仓库里的女孩是谁？”林砚逼问。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那就是小满！直到三天后消防队抽干了井，把小满捞上来，我才知道井里死了一个，仓库里还有一个。我把仓库里的那具尸体，偷偷运出去埋了！”
周远和林砚对视了一眼，两人后背同时窜起一阵寒意。如果顾诚说的是真话，那他不仅见死不救，还为了掩盖自己那点破事，移走并掩埋了另一个凶杀案的受害者。
而孙萍，把两具尸体混淆，用那具无名的骸骨，引导警方去挖地下室，借此彻底钉死顾诚。孙萍在利用警方的正义，来完成她自以为完美的报复。
“查孙萍。”林砚当机立断，“她绝对知道那具骸骨是谁。她在市三院附近潜伏了这么多年，又和孙明有联系，她一定知道当年那起没破的案子。”
下午，林砚带着人去了孙萍被关押的留置室。
孙萍还是那副干瘦的样子，但看到林砚进来，她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甚至称得上得意的微笑。
“你们挖到了。”孙萍笑着说，“顾诚那个畜生，吓尿了吧？”
“那具骸骨是谁的。”林砚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知道。”孙萍干脆利落地回答，“我只知道，当年水文站附近有过一桩没破的案子。一个小女孩，被人在废弃厂房里用砖头砸死了，凶手没抓到。我查了顾诚几年，发现那个仓库一直是他在用。我觉得，尸体肯定在。所以我就让你们去挖。”
“你在拿受害者的尸体当你的工具。”林砚盯着她。
“她反正已经死了，死了二十年，没人给她收尸，埋在烂泥里。”孙萍的声音尖锐起来，眼神透着疯狂，“我用她一下怎么了？顾诚这个恶魔，如果能因为杀人被枪毙，那个小女孩在天之灵也该谢我！”
“顾诚当年确实没杀她。他只是转移并掩埋了尸体。”林砚冷冷地打碎了孙萍的幻想。
孙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后慢慢扭曲，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叫：“不可能！他一定碰过那个尸体！只要他进去了，现场就有他的指纹和鞋印！他脱不了干系！”
审讯被迫中断。
林砚走出留置室，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这到底是一桩什么样的案子。每个人都在里面打着自私的算盘，每个人都在用死人的骨头去啃活人的肉。
她走到市局大楼外面的台阶上，正要点根烟，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技术组小刘发来的信息。
“林姐，我们复原了那具无名骸骨身上那件浅色裙子。在裙角内侧的一块防走光内衬里，找到了一处用圆珠笔写的字。字迹被水泡过，但勉强能看清。上面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个电话号码。但只有七位，缺了区号。”
林砚把电话拨给小刘。“能看出是哪里的号码吗？”
“市局老宿舍区的号段。”小刘说，“而且我查了。这个号码二十年前登记在一个叫张翠兰的女人名下。地址是……城西区，水文站老家属院，三号楼。”
林砚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背后的市局大楼。
周远刚处理完手续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问：“怎么了？”
“那个死在仓库里的小女孩，家就在水文站老家属院。我们一直以为这案子是因为器官交易和孤儿寡母的怨恨引起的。”林砚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但或许，这一切的源头，只是因为二十年前，有人在水文站门口，随手杀了一个本地的小孩。”
就在两人准备上车时，林砚的手机再次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彩信。
她点开。发件人：00000000000。
照片上，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块旧黑板。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第十夜。把宋小满还给我。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