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城西公墓。
十月的早晨,山上的风已经很冷了。公墓依山而建,一排排灰色的石碑顺着山坡往上铺,像是一把把沉默的椅子。宋小满的墓在最下面那排,一块很小的青石墓碑,上面刻着“宋小满之墓”,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姑姑自己找人刻的字:“怕水,怕黑,现在不怕了。”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山茶。花瓣上沾着露水,显然有人比他们来得更早。
林砚站在碑前,手里捧着一个密封的透明证物袋。袋子里是那个硅胶头雕。晨光照在袋子上,那张脸看起来比在证物室里更安静。林砚蹲下来,把证物袋轻轻放在碑前的石阶上。
“她来了。”林砚对着墓碑说,声音不大,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沈见月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头雕。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像吗。”
“不知道。没人知道她二十岁是什么样。”林砚站起来,“但陈德厚记了二十年,他觉得就是这样。”
两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风把白山茶的花瓣吹得微微发颤。林砚转身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一棵松树下站着个人。是个老头,穿灰色中山装,背着手,正远远地看着这边。她认出那是水文站的老站长方老头。他没过来,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顺着山路往下走了。
回到局里已经快中午。林砚刚坐下,小刘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脸上的表情不对劲。
“林姐,物证室那边的分析结果出来了。”
“说。”
小刘把报告放在桌上,指着第一页:“陈德厚的那个老式录音机,磁带里宋小满的声音,确实是二十年前的。但技术组在把音频转成数字文件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情况。每一段录音的背景里,都有一种极低频的底噪。大约在8到12赫兹之间,不规则波动。技术组以为是磁带老化受潮产生的本底噪音,但波形比对之后发现,这个低频信号太稳定了,不像是自然产生的。”
林砚翻报告的手指停住了。“8到12赫兹。”
“嗯。技术组说,这种低频信号通常是某种机械设备运转时产生的共振。但陈德厚那个破录音机,没有任何机械结构能产生这种频率的震动。这个信号是外来的。有人在这个录音机旁边,放过什么设备。”
林砚靠在椅背上。她想起第一夜那段电话录音的背景音。当时她把那段录音过滤掉高频,提取出了那个8到12赫兹的低频信号。当时她以为那是老式录音机转轴的摩擦声。但现在,陈德厚的磁带里也有。而且,陈德厚的那盘磁带,是二十年前录的。
“查一下证物。”林砚说,“把陈德厚身上搜出来的所有东西重新过一遍。那件雨衣、那个木盒、他兜里的打火机。看看有没有哪个物件能发出这种频率的信号。”
小刘应了一声出去了。林砚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一张音频波形图。那个8到12赫兹的低频信号像一条微微起伏的蛇,贯穿了整段录音。二十年了。这个信号在陈德厚的磁带里响了二十年。
下午两点,小刘回来了。他跑得有点喘,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里面装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
“林姐,在陈德厚那件雨衣的内兜里找到的。”小刘把袋子递过来,“夹在布料的夹层里,平时根本摸不到。是块塑料碎片,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之后崩进去的。”
林砚接过袋子,走到窗边,对着光看。碎片很薄,边缘锐利,一面是黑色的磨砂质感,另一面是光滑的反光面。她拿出便携显微镜,凑上去看。碎片的断面上有极细微的金属纹路。
“这像是某种电子元件的封装壳。”林砚放下显微镜,“送去电子物证室,让他们做成分分析。还有,把这块碎片上的残留物取个样,化验一下。”
“好。”
四点钟,电子物证室回了话。那块碎片是高密度环氧树脂封装壳,常用于工业级传感器或精密仪器的外壳。碎片表面的残留物检测出了微量的硅油和铁粉。
“传感器。”林砚看着报告,“陈德厚不懂电子。他没读过几年书,连字都写不连贯。他的笔记本里全是手绘的图和简单词句。他不可能自己制造这种工业级的东西。”
周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拿到的陈德厚口供复印件。“陈德厚精神鉴定结果初步出来了。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处于偏执状态。但他的记忆力非常好,对二十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他承认了伪造现场、发送恐吓信息、扰乱公共秩序。他说那些电话是他用录音机放了之后对着话筒打的,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每次手机都会显示一串零。他说那手机是别人给他的。”
林砚抬起头。“谁给他的?”
“他说他不认识。是一个男人。五年前在河边钓鱼的时候认识的。那个男人给他手机,教他用,还给了他钱买硅胶。陈德厚说那个人每个月来一次,每次给他一点钱,让他‘继续做’。陈德厚以为那个人是他的‘赞助人’,帮他完成把宋小满拼回来的计划。”
“那个男人的长相,他记得吗?”
“记得不清楚。他说那个人总是戴帽子,穿灰衣服。个子不高。每次来都只待几分钟,放下钱就走。”
林砚站起来。“去找江秀兰。她见过那个男人。她当年在井边看到的那第三个人,穿深色衣服,手里拿着花。如果那个人就是给陈德厚送钱的人,那江秀兰可能还记得更多。”
江秀兰被关在看守所的临时羁押室里。林砚和周远进去的时候,她正蜷缩在角落里,头发乱糟糟的,精神萎靡。看到穿警服的人进来,她身体抖了一下。
“陈德厚交代了。他背后有人给钱,教他用手机。那个人五年前开始在陈德厚身边出现。你见过那个人吗。”林砚坐在她对面,语气平缓。
江秀兰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五年前……五年前有人找过我。”
“谁。”
“一个男人。他找到我住的地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小满的墓。他问我,你还想不想她。他说他在帮陈德厚做一件事,如果我想参与,就给我一笔钱。我没敢要。我害怕。”
“他长什么样。”
“个子不高,瘦。走路的时候右脚往外撇。他说话声音很小,几乎听不清。但他总戴着一双白手套,从来没见他摘过。”
白手套。右脚往外撇。声音很小。
林砚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拼上了。
她站起来,对周远说:“取陈德厚那部手机上的指纹。所有的。尤其是我没碰到过的地方。”
一个小时后,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了。陈德厚那部老式翻盖手机的电池仓内壁上,提取到了一枚残缺的指纹。比对结果:无记录。但同一部位的皮屑DNA检测结果,与陈德厚不符。
“手机不是陈德厚的。他拿到的是一部被彻底清理过的二手手机。”林砚看着报告,“那个人每个月把钱和手机交给陈德厚,教他怎么用。陈德厚以为那个人是在帮他。实际上,那个人是在用陈德厚的执念做掩护。陈德厚在前面做那些诡异的事,那个人在背后看着。他在测试我们的反应。”
“测试什么。”周远问。
林砚把陈德厚的口供翻到最后一页。陈德厚提到,那个人最后一次来见他,是在第七夜的前三天。那个人给了他一个木盒,一个硅胶头雕,并交代他:“等警察来的时候,你就抱着头跳河。警察一定会拦住你。只要你跳,你就赢了。”那个人还告诉他,跳的时候要说一句话:“她醒了。”
“陈德厚以为那是在演一场让宋小满重生的仪式。但实际上,”林砚合上口供,“那个人是在拿陈德厚做诱饵。他算准了第七夜我们会包围现场,算准了陈德厚会抱着盒子退到河边。他唯一没算准的,是陈德厚没有真的跳下去。”
周远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眉头紧锁。“如果陈德厚跳了,会发生什么?”
“我们就会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全力打捞他的尸体,勘查河底。而那个人,就可以趁着混乱,从另一边消失。或者……”林砚看着桌上的证物袋,“他还有别的计划。”
她把陈德厚那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幅简笔草图,画的是水文站的老楼,楼旁边有一个圆形的东西。井。井的旁边,画了一个小方块。小方块里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这里的底。”
林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老站长家里电话。
“方站长,我是公安局的小林。我想问您一件事。二十年前水文站扩建的时候,您说附近发现一口旧井,已经封填了。那口旧井的封填方式,是水泥浇灌,还是在井口上面盖了别的什么东西?”
老站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盖了一座泵房。混凝土的,一米见方,压得死死的。当年为了防止人掉下去,特意做得很重。”
林砚挂了电话,看向周远。
“井口上面有座一米见方的混凝土泵房。如果陈德厚今天早上真的跳下去了,我们打捞他,一定会勘查那口井。如果我们发现泵房下面有异常,打开封盖往下挖……”
“他会在下面放什么?”
“不知道。”林砚说,“但那个给他发短信、教他说话、给他送钱的人,一定在下面藏了东西。一个能让所有警察忙上三天三夜的东西。”
周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申请搜查令。明天带挖掘机去,把那个泵房掀了。”
林砚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道。她想起第七夜现场那个头雕脖颈上的刻痕。7-11。陈德厚以为那是人偶的最后一块。但现在她知道,那十一个部件,其实是那个人给陈德厚数的数。陈德厚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那个人,现在还在外面。戴着白手套,右脚往外撇。声音很小。
林砚掏出手机,给沈见月发了一条消息。
“查一下五年前,城西水文站附近,有没有一桩和器官捐献或者医疗事故相关的案子。”
沈见月回得很快:“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有人把陈德厚当成了试验品。那个8到12赫兹的传感器,是医用的。那个人懂医。”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