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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夜

陈德厚的后脚跟陷进河岸的软泥里,河水没过他的鞋面。他抱着那个白布包裹的木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别动!”周远在侧面喊了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两名特警从桥墩另一头绕过去,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河滩上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陈德厚的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又把目光转回林砚脸上。他像是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老狗,退无可退,但还没打算认输。

“你把那个头放进去,然后呢?”林砚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跳下去的人商量。“你拼好了她,然后你带着她跳进河里?她怕水,陈德厚。你比谁都清楚她怕水。”

陈德厚的手臂猛地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嘴唇哆嗦着:“她怕水……但她更怕一个人待在黑的地方。井底很黑,我给她点了二十年的蜡烛,她都看不见……”

“你抬头看看。”林砚打断了他,手电筒的光向上指了指,“你看这河面。雾散了。天快亮了。你现在跳下去,她能看见什么?只能看见黑水。”

陈德厚顺着她的手势抬头。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灰白,水面上的雾气被晨风吹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浑浊、冰冷的河水。他盯着河面,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我能救她。”陈德厚喃喃自语,像个魔怔的孩子,“我现在能救她。我给她做了身体,给她做了脚,她可以走上来。只要我下去,把心口那个部件安进去,她就能活。”

“活不了。”林砚说。

“你闭嘴!”陈德厚突然发疯一样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脚踝。他一手死死抱着盒子,另一只手在雨衣里掏着什么。周远紧张地往前迈了一步,枪套的扣子拨开了。

林砚抬起手,示意周远别动。她盯着陈德厚从雨衣里掏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白色的硅胶头雕。在朦胧的晨光下,那张脸非常清晰。属于一个二十多岁女人的脸,没有表情,眼睛闭着。后脑勺连着长长的黑色头发,皮肤纹理细腻得可怕,额头甚至有几粒细小的斑点。

这和之前的部件不一样。之前的部件都是躯干和四肢,但这个头雕太完整了,像一具用塑料做的活人。做工比前面的部件精细了无数倍,不是仓促赶出来的。这是这个人偶的核心。

陈德厚把盒子夹在腋下,用双手捧着那个头雕,像捧着一件圣物。

“我没杀宋小满。”陈德厚的声音变得很尖锐,刺得人耳膜发疼,“江秀兰推了她!我在站里听到声音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井里了!我拿了竹竿伸下去,她抓不住!她手太小了!”

“我相信你。”林砚说,“我看过当年的记录。你没有救人,但人不是你推下去的。是江秀兰。”

听到“江秀兰”三个字,陈德厚的脸扭曲了。他死死盯着林砚,眼里的光亮得像要烧起来:“那个女人呢?你们抓到她了吗?”

“抓到了。”

“她放火了吗?”

“泼了汽油,还没来得及点,就被抓住了。”

陈德厚突然笑了起来。一开始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嗬嗬声,随后肩膀剧烈抖动,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从眼角往下流。他笑得弯了腰,差点摔进河里,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她也会怕火。”陈德厚一边笑一边咳,“她当年把小满推进水里,说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现在她也知道怕了。”

林砚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陈德厚,江秀兰有罪,法律会判她。但你没有权利替法律去审判她。你现在做这些,不是在替宋小满伸冤。你是在满足你自己的执念。”

陈德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直勾勾地看着林砚。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叫执念吗。”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硅胶头雕,用满是泥污的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张脸,“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听她的声音。江秀兰不要她,我听见她在井底喊救命。我不去捞她,她就一直喊。我给她做个一模一样的身体,她就不喊了。”

他抬起头,看着桥洞上方逐渐发亮的晨光。

“你们退后。”陈德厚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你们让我把最后一块拼完。拼完了,我自己上来。”

周远转头看林砚,用眼神询问。林砚微微摇了摇头。

“你现在拼不完。”林砚看着他,“你把头拿在手里,躯干在城里的仓库。你就算跳下去,这口井早就被填平了。这下面全是淤泥和碎石。你下去只会被卡住,然后憋死。她连黑水都看不见,只能闻到烂泥的臭味。”

陈德厚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填平了……”他喃喃地说,“他们把她填平了……”

“对。所以你现在下去,没有任何意义。”林砚向前走了一步,“你可以把头交给我。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去见见剩下的那些东西。你亲手拼出来的那些人偶,我会好好收着。你告诉我,宋小满八岁那年,除了喊救命,她还说了什么?”

林砚从对讲机里听到了市局技术组的反馈。其实根本没有所谓的“完整拼凑”。那是一具不可能完成的人偶。陈德厚只是在把自己逼疯。但他需要一个台阶。

陈德厚站在那里,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寒风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走到了一堵死墙前面。

“她说……”陈德厚张了张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说,叔叔,水太凉了。让我上去。”

林砚觉得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她把你当成了唯一能救她的人。你听到了,你一直听到了现在。你已经陪了她二十年。现在,你该让她走了。”

陈德厚看着手里的人偶头。硅胶的脸闭着眼,头发在海风里轻轻飘动。他捧着它,慢慢转过身,面朝河中心。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扔,周远甚至跨出了一步。但他没有扔。

他缓慢地蹲下来,把盒子和头雕一起放在河滩上。然后他整个人瘫坐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像个抽干了力气的空壳,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没有死。”陈德厚的声音闷在水面上,“她一直在水底唱歌。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

林砚示意特警上前。两名特警一左一右把陈德厚从水里架起来。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他的手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林砚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木盒和头雕。头雕很轻,硅胶的触感冰凉。她把头雕翻过来,在脖颈的断面上,看到了最后的刻痕。

“7-11”。

不是7-8,也不是7-9。是7-11。七夜,十一个部件。手指、眼球、耳朵、头皮、前臂、手、脚、发卡、躯干、腿……十一件。拼成一具假人。

她把头雕放进证物袋,看着被带上警车的陈德厚。他坐在后座,脸贴在玻璃上,一直看着河面。窗户上哈出一团白气。

周远走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林砚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用纸巾擦了擦手背上的河水。

“他这算杀人未遂还是精神病?”周远问。

“蓄意谋杀。人偶是诱饵,他真正想杀的是江秀兰。但计划没成功。加上伪造现场,扰乱公共秩序。先走程序做精神鉴定吧。”林砚说。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头雕。那张脸被晨光照着,五官柔和,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如果小满活着,也许就是这个样子。陈德厚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用尽所有的记忆和想象,雕刻出了她二十八岁的样子。

林砚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她去了物证室,找了一个空白的柜子,把从第一夜到第七夜找到的所有东西放了进去。一号物证袋到十一号物证袋。

她关上柜门,从兜里摸出一根烟,想起这里是物证室,又把烟塞了回去。

她回到办公桌前,刚坐下,小刘就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姐,陈德厚的背景查清楚了。他二十年前在水文站做临时工,和宋小满家是邻居。他以前学过泥塑,后来因为精神分裂症被送进过医院。出院后就在水文站附近打零工。他一直没有成家。也没离开过这里。”

“江秀兰那边呢?”

“已经交代了。她承认当年推了宋小满。她说她一直想要个儿子,生下女儿后家里天天吵架。那天她在河边洗衣服,小满一直哭。她气得推了一把。井口没盖,小满直接掉了进去。”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对了。”小刘把纸放在桌上,“我们在陈德厚的床铺下面找到了一个老录音机。磁带上确实是宋小满的声音。有笑声,也有喊救命的声音。”

“把带子封存好吧。”

小刘走了。林砚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是水文站的老楼照片。她想起那个被填平的井。井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泥,没有水,也没有花。但有人花了二十年,在里面养了一个人偶。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给沈见月拨了一个。

“喂,见月,是我。”

“案子结了?”

“结了。”

“是真的?”

“什么真的?”

“人偶真的拼成宋小满了吗?”

林砚看着桌上那个装着“7-11”号头雕的物证袋。

“没有。永远拼不成。但我们找到了陈德厚,也抓到了江秀兰。宋小满可以安息了。”

沈见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明天是她八岁的忌日。她姑姑建了个墓碑。墓地在城西公墓。”

“我知道。”

“你要去吗?”

林砚看了一眼物证袋里那个闭着眼睛的头雕。

“去。我带着她的头去。”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