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的空气是停滞的。
林砚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旧报纸和过期定影液混合的酸涩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咙发紧。屋子里没开灯,只有走廊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斜斜地打在墙上。周远跟在她身后,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林砚按住了他。
“别开。可能有机关。”
周远收回手,从腰后摸出了手电筒。光柱亮起的一瞬间,墙上那些东西全都浮了出来。满墙的黑白照片,密密麻麻,一直贴到天花板。有水从顶层渗下来,沿着墙壁的纹路把照片边缘泡烂了,有的照片卷了边,有的上面爬满了黑色的霉斑。
林砚站在那面墙前,手电筒的光扫过一张张影像。全都是井口往下拍的角度,井底的水面反着光,水面上偶尔漂着点东西——一片枫叶,一根树枝,或者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潭死水。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极大。最左边那张纸张发黄发脆,少说也有二十年;最右边那张相纸还很新,边缘锐利,是最近才洗出来的。
“这个疯子。”周远低声骂了一句。
林砚走到靠窗的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只相框。黑白照片,一个小女孩,扎两个辫子,穿浅色裙子,笑得露出小虎牙。宋小满。相框旁边,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发卡——白色花瓣,黄色花蕊,塑料材质。林砚拿起来,把发卡翻过来。背面用针尖刻着数字:“7-9”。
她把发卡装进证物袋,然后注意到了桌角那本翻开的硬壳笔记本。纸张泛黄,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她凑近去看。陈德厚的字写得很怪,忽大忽小,有时候一行字能写出格,有时候又挤成一团。
“七月十五日。水位退了。井底全是黑泥。她怕黑,我给她点了一根蜡烛。但蜡烛沉不下去,浮在水面上。她看不见。”
“八月三日。今天警察结案了,说是意外。他们连绳子都没放到底就结案了。她在泥里,我在这里。”
“九月十七日。今天水位又到了7.3米。我买了一模一样的硅胶,颜色差了点。她以前说喜欢白裙子,不喜欢黑衣服。”
林砚往后翻。时间跨度极大,有时候好几年只有寥寥几笔。直到五年前的一页,笔迹突然变得极其潦草,圆珠笔尖把纸面划出了一道道深深的凹痕。
“有人来了。她妹妹。还有一个警察。他们来水文站转了一圈,问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他们是来找我的吗。不能让他们带走她。她是我的。”
林砚合上笔记本。周远站在旁边看完了这几页,脸色铁青。“他把她当成自己的了。二十年前一个八岁的小孩掉进井里,他一个临时工,凭什么觉得那是‘他的’?”
“不知道。也许在他的脑子里,宋小满掉下去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现场。他觉得自己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也是唯一记得她的人。”林砚走到床头,看那床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被子很旧,洗得发白,但一点异味都没有。枕头边放着一本翻烂了的《安徒生童话》,摊开的那页是《海的女儿》。书页上有一段被人用红笔重重划了线:“她用声音换了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就在这时候,桌上的那部老式翻盖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很闷的一声,像是闷在铁盒子里敲了一下鼓。屏幕上亮起幽蓝色的背光。林砚走过去,按下免提键。
“第六夜。”
那个声音传了出来。很轻,很稳,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和第一夜、第二夜、第五夜一模一样,像是一段被反复播放了无数次的录音,连背景里那阵极其微弱的电流嗡鸣声,都分毫不差。
“旧货市场,地下仓库。那里有她最喜欢的东西。”
电话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旧货市场?”周远立刻拿起对讲机,“城南那个废品站?”
“去之前,先查一下江秀兰。”林砚看着手机上的空号来电显示,“陈德厚在笔记本里说‘带她去见她妈妈’。江秀兰在外省,但他既然这么说,说明他一直在联系她。”
“或者,”周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他把江秀兰引回来了。”
晚上八点,旧货市场。
这片市场建在以前的纺织厂废品站上,用铁皮搭了几个大棚子,里面堆满了废弃的家具、旧书、缺腿的椅子、积满灰尘的显像管电视。后天就要拆了,周围拉着警戒线。因为没有电,整个市场黑得像一个巨大的坟墓。风穿过铁皮缝隙,发出呜呜的闷响。
辖区派出所借调了两台大功率探照灯,光芒惨白,把地下仓库的入口照得无处遁形。入口的卷帘门已经被撬开了,铁皮边缘往外翻着。
林砚顺着水泥台阶往下走,越往下,空气越冷,潮湿的霉味混着一股劣质油漆的气息。地下仓库原本是防空洞,面积很大,后来被拿来囤积大件废品。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林砚停住了。
仓库里没有废品。那些原本堆在这里的破旧沙发、床垫、坏掉的冰箱全被挪开了。腾出来的空地上,整齐地摆着几十个塑料人台。服装店橱窗里用来展示衣服的那种半身像。有的没有头,有的断了一只手。它们被排成一排一排,面朝墙壁,背对着入口。几十个光秃秃的白色塑料后背,在手电的逆光下,像是一群犯人正对着墙壁罚站。
“林姐!”后面跟进来的小刘喊了一声,声音在防空洞里激起一阵回音。他指着仓库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一块空地。空地上铺着一张干净的旧床单。床单上放着一具仿真人体的躯干。从脖颈到大腿根部,完整的女性躯干,皮肤质感极其逼真。肚脐、锁骨的起伏、甚至皮肤表面细微的毛孔,全都清晰可见。躯干的两侧断开着,等着其他部件拼上去。颈部断面刻着编号:“7-10”。
在躯干旁边,摆着之前所有的部件。手指、眼球、耳朵、头皮、前臂、手、脚。它们按照人体原本的位置,被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床单上。拼图只差最后一步。
“还差个头。”周远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没有头。第七夜,他才会把头带过来。”林砚蹲下来,看着那具躯干。手电筒的光照在硅胶皮肤上,泛着一层诡异的反光。她的目光落在躯干的腹部。那里放着一张照片。黑白照片,画面是一口水井。井沿上坐着一个女人,长发垂下来,穿着浅色的衣服,手里捧着一朵白山茶。她的脚垂在井里,看不清脸。
照片的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第六夜。她拼好了。”
林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其微小的字,用针尖划出来的,得凑到极近才能看清:“明天,她会醒来。我会带她去见她妈妈。”
“见她妈妈?”周远愣了一下,“江秀兰在外省,他带个假人去外省?”
“不,他把她引回来了。”林砚站起来,环视着昏暗的防空洞,“他故意留下这些线索,把我们引到这里,同时去接触江秀兰。他知道警察在查她。如果警察去找她,她就会知道有人还在找小满。她一定会回来。”
“他疯了。二十年前杀了小满,现在还想对她妈妈下手?”
林砚没有回答。她走到仓库边缘,抬头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那里卡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她让人搬来梯子,爬上去,把那团东西扯了下来。是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外套的尺寸很小,适合一米六左右的男性,衣角磨得发亮,领口有一圈白色的汗渍。口袋里有一张折叠的收据。林砚展开看,纸张脆得像枯叶,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是一张二十年前水文站小卖部的收据。上面写着:“白山茶种子,一包。五毛钱。”
“他种了一院子的山茶。”林砚看着那张收据,“就为了每年能在她掉下去的那天,摘一朵新鲜的花。”
就在这时,小刘手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声音急促得几乎失真:“周队!林姐!临河街出事了!”
周远一把抓起对讲机:“说!”
“刚才有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冲进陈德厚的出租屋!手里提着汽油桶,拿着打火机!她喊着她要烧了这里,烧死那个怪物!我们的兄弟刚把她按住!”
林砚心里一沉。“那个女人是谁?”
“她自称叫江秀兰。是宋小满的母亲!”
防空洞里安静了两秒。周远看林砚,林砚的手电筒光直直地打在防空洞的入口处。
“陈德厚不在外面。”林砚的声音很冷,“他引我们过来,不是为了让我们看这具人偶。他是为了让我们离开临河街。他要让江秀兰放火。他想死在自己那间屋子里,死在那些照片下面。”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