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月池。
月池坐落于主城外的祭坛旁。每至入夜,一池静水便映出一轮圆月倒影,宛如双月同辉,月池之名由此而来。
逐尾宴从日昳时分起,一直进行到人定时分。当夕阳西斜,月池上出现火红的落日,围在池边的宴席奏起乐曲,贵宾皆已来宴。
三三两两结伴的灵鹤展翅,衔着长条彩纱挂上桃枝绿树,渡渡鸟在宴席灯架上偷果蜜,时而有赤鱬游出水面嬉戏。
“哇啊——”
一张人脸突然浮出水面,把岸边的少年吓得不轻,他栽倒在地,半天没回过神。
听到后方传来笑声,他的脸后知后觉红起来,但目光还是警惕地盯着游过来的人面鱼。
“之前在书上不是读过,怎么还会被吓到?”东方决明觉得好笑,走到他身边,弯腰把人扶起来。
宫狸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嘟囔:“亲眼见到和书上看到是不一样的。书上说赤鱬食之不疥,如今见到才觉得惊奇,长着人脸的鱼,他们怎么吃得下嘴?”
东方决明沉思片刻,答道:“把鱼头上的脸刮掉就好。”
“不要。”宫狸缩了缩肩膀,鸡皮疙瘩都掉一地,语气坚决,“我死也不想吃赤鱬。”
那条赤鱬不知何时游到岸边,宫狸谨慎地盯着它的脸,竟从它的眼神里看出一丝感激。
“是吗?”东方决明偏头看向宴席,笑而不语,转身去寻座位。
宫狸赶紧跟过去,同东方决明落座在不起眼的末席。他的视线绕过来往的上菜侍从,打量四周的宴席。
宴席环着月池布设,依水呈半圈铺开。较高的地方搭有三阶高台,狐王携王后坐北朝南,身后立一架斧扆,隔开后方侍从们。屏面绘云狐纹样,在日光下隐约流动。
东侧一席,世子青丘杬坐在那儿。面朝西,席位两侧摆着两扇折屏,屏上绘满青丘桃花,浅浅隔开侍立的妖仆。西侧席位,则留给主持逐尾宴的陌长老。
高台下,沿池岸东西两侧铺开成片坐席,青丘、涂山、纯狐三族的少爷小姐依次落座。
“狐族子弟都生得很貌美吧?”
宫狸正四下张望,身侧忽然传来一声感叹。他微微一怔,不由转头望向东方决明,只见后者姿态豪放不羁,一手执酒壶,仰头倾壶饮下。
喝酒的样子太洒脱,酒水从唇边溢出来都不在意。橘色斜晖映红他的半张脸,那点未褪的酒渍闪着碎光,宫狸的目光久久停在那一点水光上,竟有些出神。
见他一饮而尽,宫狸迅速转回头,果断回答:“我没看。”
“嗯,我看了。”
宫狸:“……”
“义父……”宫狸刚无奈地唤他一声,就被乐声突然变奏打断。
远远走来一个盛装的男人,踩着丝竹声走近宴席。等人走过末席,看清男人的长相,宫狸瞳孔骤大,立即唤身边的人:“义父,是他……”
东方决明眉头微皱,神情却并不意外:“我看见了。”
“他怎么会来这?”宫狸死死盯着那道走向高台的背影,“他不是采药而生的青丘人吗,不是住在雾谷外的村落吗?”
“真意外啊,没想到涂山家主会来。”
“他不是不屑和青丘氏打交道吗?连派过来的涂山子弟都是不受宠的孩子……”
“这次逐尾宴有世子殿下参加,于情于理,涂山家主都得来吧。”
“……”
听到周遭议论纷纷,东方决明才重新把视线放在那个行礼的男人身上。
没错,那个被称为“涂山家主”的男人就是他们在雾谷救下的阿堇。
“臣涂山堇,备下涂山薄产,狐绒织锦一卷,恭贺逐尾盛会。愿三族子弟得此相逢,各结良缘。”
说完,侍从捧着锦盒跟在涂山堇身侧,上前将礼盒呈到案前。
狐王虽不喜他,但还是保持着体面的微笑:“涂山家主有心了。”
说完,狐王微微抬手,示意他入席落座。涂山堇点头,转身回到陌长老下手的席位坐下。
“义父,他是不是故意接近我们?”宫狸将东方决明的思绪拉回,见后者没太大反应,马上就明白了,“义父早就猜到了?”
“他求救的时机太过巧合。”东方决明应声,“我不信他。”
那日他就发现不对劲,明知雾谷可能有吃人的妖狐,还大声呼救,就不怕把妖狐招来?再者,既知有妖狐,上山采药却没带防身的武器。
当时处处透露出疑点,但东方决明决定将计就计,他倒想看看那个“阿堇”到底想要做什么。但他等了这么多日,还没等到“阿堇”动手,让他不得不怀疑,“阿堇”只是在用狐影探玉,确认他们的身份。
不管涂山堇出于什么目的,背后肯定离不开元枢玉。
落座没多久,涂山堇便察觉到这股明显的视线,他从高台往下看,目光掠过一排宾客,最终和东方决明探究的眼神对上。
涂山堇突然扬起嘴角,朝他眨眨眼。
东方决明:“……”
席间宾客陆续落座,月池旁一时衣袂交错,语声渐起。陌长老端坐在席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而后站起身。
“王上,时辰已到。”陌长老朝主座的狐王躬身,等后者点头示意后,声音高高扬起,“逐尾宴,开席。”
话音落时,池畔三族少男少女一同起身。身形轻晃间,褪去人形,全化作狐身。
各色灵狐纵身一跃,足尖轻点月池水面,踏波而行,泛起池面阵阵涟漪。它们蓬松长尾舒展扬起,白狐如雪,赤狐似火,银狐泛着冷光,群狐在一池碎影间追逐奔跃。
而为首的狐妖就是青丘杬,他有一身鲜亮的皮毛和九只狐尾,跑得飞快,生怕被后面的狐狸追上。
宫狸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怔怔望着池面上踏水嬉戏的群狐,一时震惊得不知道说什么。
“好奇怪……”
眼前景象让他难以理解,就连看见青丘杬化出九尾狐身时,都只觉违和,旁人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乐在其中。
往常他发出疑问,义父都会开口解惑,但他迟迟没等到义父的回答,忍不住投去视线,只见连义父也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有趣。”
东方决明还时不时发出一句赞叹,手上酒壶没停。
宫狸实在不懂那些妖怪追来追去有什么乐趣,眼前群狐踏池逐尾,热闹是热闹,却与自己没多大干系。
他闲得无聊,便无意识地拿起筷子,低头往案上菜碟里伸去。起初不过是随意夹几口,可偏生那盘鱼肉蒸得鲜嫩,汤汁清香,一入口竟出奇地好吃。
宫狸眼睛微亮,不觉加快了动作。正当他埋头吃得专注,旁边宴席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声。
他动作一顿,连忙抬头。只见月池上方,为首的九尾狐足尖一点水面,凌空而起。狐尾在半空舒展如流云,绕过群狐追逐的方向,朝他们这边疾速奔来。
宫狸:“?”
转瞬间,九尾狐落在东方决明身侧。毛茸茸的长尾轻轻一卷,暧昧地缠上他的腿,头微微抬起,琥珀色的眼瞳直直望向他。
宫狸:!”
东方决明轻咳两声,低头看向雪白的皮毛,心里竟生出想抱在怀中摸毛的想法。幸好青丘杬很快就变回人形,但他的九条狐尾没有收回去,还低低地垂着,几条尾巴末端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东方决明的腿。
“东方,你愿意做我的世子妃吗?”
此话一出,满座噤声,连奏乐的妖怪们都停下来了。
“我愿意。”
东方决明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面上神情分毫未改,语气平淡无波。
“等等!”宫狸总算从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场面里回过神,连忙站起身,瞪向青丘杬,高声道,“我不同意!”
后半句响彻整个宴席,引得满座目光齐刷刷聚到他身上。
青丘杬垂着的九尾轻轻顿住,侧头望向猛然起身的少年,唇角漫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宫家小少主,你同不同意,与我们何干?”
被青丘杬一提醒,宫狸才想起自己的身份,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去阻扰义父的选择。想起这个,他心绪乱跳,眼神发慌地在席间四处寻觅,想找一位能压住场面的人。扫来扫去,最终落在高台上的狐王与王后身上。
世子当众求亲,对象却是个凡人,他们总该出面阻止吧?
宫狸抱着一丝期望抬头望去。然而,狐王面无表情,只淡淡瞥了这边一眼,仿佛早有预料。王后也不过皱了皱眉,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他的心,忽然空了一下。
“你们是两个男人……”宫狸不甘心地咬咬唇,声音弱下,“两个男人怎么能在一起?”
他震惊得连敬称都忘记喊了。
青丘杬心里感叹于他的纯真,但还是“无情”地说道:“青丘不忌男女。”
宫狸捏紧衣服,抬眼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东方决明,语声急迫:“义父,这是骗人的,对吗?你难道要为我找义母吗?”
东方决明心虚地别开眼,轻轻应了一声。他堂堂八尺男儿,竟不敢看义子的眼睛,说出去怕是被人笑话。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宫狸知道义父点头就已经无法挽回,语气骤沉。
“那日在狐宫,我对东方一见钟情,便大胆示爱。前日在灯会,东方也向我表白心意,我们如今是两情相悦。”青丘杬语气藏着几分骄傲,俯视面色阴沉的宫狸,“小少主,我今后也会对你好的。”
“为我找义母这么重要的事,义父竟然背着我?”宫狸自嘲地笑笑,一点眼神也没分给旁边的青丘杬,而是直白地盯着东方决明,像是在等待东方决明给出交代。
“等会……”青丘杬一脸纳闷,“你义父找义母为什么要告诉你?”
“义父,你为什么不看我?”宫狸完全忽视青丘杬,急不可耐地追问一句。
东方决明无奈地闭闭眼,被迫转回头看宫狸。
只一眼,他便瞧见少年眼眶通红,强忍着不肯落泪。东方决明顿时心软,心里开始动摇和青丘杬的交易了。
狐族擅长察言观色,青丘杬也不例外,见东方决明有些犹豫,他连忙低声唤了一声。
“东方!”
东方决明下意识瞥了宫狸一眼,叹了口气:“小狸,听话。”
宫狸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环顾四周,宾客们都在看这边,他捏紧拳头坐回宴席上,独自生闷气。
“我讨厌义父。”
……
宴席上的喧闹渐渐平息。
青丘杬趁着这片刻安静,迈步走到高台下,对着王座上的狐王与王后躬身行礼,郑重禀告:“父王,母后。儿臣恳请,立东方为世子妃。我与东方两情相悦,愿在此逐尾宴上定下此事。”
话音落罢,周遭窃窃声四起。
“青丘世子竟要娶人族为世子妃,简直荒唐!”
“这么做,是要折辱涂山、纯狐两族吗?”
“人妖殊途,万万不可缔结姻缘!”
“……”
狐王垂头抚额,有意瞄向旁侧的涂山堇,后者脸色可谓难看至极。
见状,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快意,沉吟半晌,缓缓启唇:“准。”
王后看着这情景,欲言又止,蹙起的长眉始终没有放平。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涂山堇。听闻此事落定,他当即起身,出声劝谏:“王上,王后。青丘历来没有凡人做世子妃的先例。世子既然早已心有所属,又何必来参加这场面向三族的逐尾宴?此举,岂非当众驳我涂山、纯狐两族的脸面!”
狐王淡淡看向涂山堇,喉间溢出冷笑。他语气平静,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先例本就是人开的。逐尾宴是为妖族子弟择缘,青丘习俗不忌男女,也不困于族类。世子心意已定,孤应允,何来驳脸面一说?还是你觉得,孤没这个权利开先河?”
涂山堇被这一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片刻后才压下心中戾气,面上依旧维持恭顺,躬身一礼:“臣不敢。只是臣忧心此事不好同涂山、纯狐两族交代。”
“孤做决定,何时要向其他两族交代?”狐王面色骤冷,语调上扬,“涂山家主,你这话说得,孤还以为你们涂山氏才是王族。”
涂山堇咬紧后槽牙,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王上说笑了。既是王族私事,臣本不该多言。但关乎颜面,仍要冒昧进言,青丘并非只有青丘氏一族,还望王上三思而后行。”
听闻这番暗含要挟的话,狐王眼底笑意淡去,稍顿,方才从容一笑:“自然。孤向来宠孩子,逐尾宴本就是依杬儿心意择妻,杬儿喜欢谁,是人族,不是人族又怎样?”
青丘杬扬起笑容,一脸欣喜:“多谢父王。”
“东方。”狐王再度把视线放在末席的东方决明上,当着全部人的面问道,“孤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做青丘的世子妃?”
东方决明只得起身回话。四面八方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身旁宫狸那道视线格外灼人,沉甸甸压在他心上,搅得他心绪难安。
他顿了顿,终究硬着头皮开口:“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逐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