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世子妃竟然是个人族修士?!”
“我就说王族早就看不惯其他两族,故意做这一出打他们的脸呢!”
“那个人族修士又是什么来头?我先前从没听过这号人物,还带着一个孩子,不会是世子殿下的吧?”
“……”
逐尾宴散后,妖怪们成群结队地离宴,都在低声讨论宴席上发生的大事。
这些话不免传到在后面离开的涂山堇耳中。他面色阴沉,眼底藏着愠怒,冷哼一声:“青丘氏打得好算盘!世子与人族修士缔结婚约,既能将宫小少主的元枢玉牢牢攥在手中,又能折辱我涂山与纯狐两族!”
侍从恍然大悟,惊讶道:“原来是做戏给我们看!”
“呵,不然呢?”涂山堇一想到元枢玉要被青丘氏夺走就怒火冲天,“东方他们才来青丘几天,和世子才见过几面?怎么可能短短几日就两情相悦,结亲可是大事,他们都不是如此草率的人。再说,看东方那模样,你觉得他可能会同意当世子妃吗?”
侍从回想起刚才在宴上东方决明的模样,还有他谈吐里自带的凛冽气场,不禁瑟缩,弱弱应道:“依小的看,世子殿下当他的世子妃还差不多……”
“这正是奇怪之处。”涂山堇面色沉重,暗自揣测,“世子到底开出什么条件,能让东方心甘情愿地假扮世子妃呢?”
侍从也陷入沉思,随后毫无头绪地摇摇头。
“不管他们之间有什么交易,这件婚事绝对不能成。回去我会告诉涂山的族长们,联合去狐宫劝谏。”涂山堇面色凝重,偏头向侍从吩咐下去,“回洞府后,我也会亲自写信给纯狐家家主,你传信过去,让他们务必出谷。”
“是。”侍从郑重地拱手应声。
涂山堇刚要再开口,视野里忽然闯入两道人影,是东方与宫小少主。二人一路没有交谈,彼此隔得比往日远上许多,宫小少主更是刻意加快脚步,瞧着像是在闹别扭。
他蓦地想起宴席上宫小少主失态的模样,又忆起那日自己假扮采药人前去试探时,宫小少主从头到尾对他抱有的敌意,不由得低低笑出声。
“看来,还有人更不想东方成为世子妃啊……”涂山堇语气带着揶揄,看向东方决明的眼神里几分幸灾乐祸,他来了兴致,冲侍从笑道,“走吧,我们去道个歉。”
“东方!”
东方决明正郁闷该如何去哄孩子,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呼唤,他望着宫狸渐行渐远的背影,疲惫地叹了口气,最终停下脚步。
“东方……”涂山堇快步追上来,声音甜得能掐出蜜。
东方决明冷冷地打量他,语气疏离:“涂山家主。”
“我追过来是想道歉的。那日在雾谷假扮成采药人求救,其实是想摸清你们的身份。”涂山堇话里饱含歉意,连看向东方决明的眼神都是可怜巴巴的,“东方,虽然我之前骗过你,但我还是很感激你救我,你仍是我的恩公。恩公,你就原谅我吧。”
这副柔情似水的模样任谁看了都心软不已,偏偏东方决明不吃这套,他直白地问出声:“是谁告诉你们,我们要来青丘的?”
涂山堇一时语塞,显然没料到东方决明如此敏锐。
“道歉也该拿出诚意吧。”东方决明抱臂而立,神情冷冽,气势迫人。
“恩公,有些事问得太直白就……”
见涂山堇还打算绕弯子,他有些不耐烦地打断:“是樕朱山神?”
涂山堇:“……”
“涂山家主,我现在开始怀疑,当初选择来青丘,是我的选择,还是你在背后推动。”东方决明语气加粗,像是在审问犯人一般,“你们到底知道多少?”
在东方决明强硬的逼视下,涂山堇想撒谎也无处遁形。他无奈地耸耸肩,发出一声叹息:“好吧,你们来青丘,确实是我有意为之。你当初让樕朱山神找九源丈人的下落,山神四处打听,青丘离樕朱山不远,自然也来打听过。我当时就大概猜到你们的藏身之处了,派手下去樕朱山地界寻找过,发现了有裂缝的结界。”
“那个结界是被元枢玉的光撑破的。我便猜到,你们无法继续躲在结界里了,借此威胁樕朱山神,若他不向你们推荐来青丘,我就把元枢玉的下落昭告天下,届时他的樕朱山会被踏平。”
东方决明默默听完,却意料之外地没有动怒,但他周身的气势愈来愈强悍,令涂山堇惴惴不安。
“你要元枢玉做什么?”东方决明皱起眉,眼神仿佛要盯穿涂山堇,“一个狐族家主有什么能耐敢抢元枢玉?你受何人指使?”
这话实在难以入耳,涂山堇忍住嘲弄的想法,在心里反驳,他一个凡人修士又有什么能耐能护住元枢玉?!
“恩公,我是没本事抢元枢玉。”涂山堇挤出笑容,抬头看了看天,“但上面敢抢呀。”
“涂山狐仙?”东方决明直截了当说出答案。
涂山堇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话锋一转:“恩公,你修为还没到飞升的境界吧?听闻凡人要飞升成仙,要经过三灾九难,最后要熬过九天雷劫。一旦没有熬过,最坏的结果会身死魂消,最好也是保全性命、修为尽失。如果我说,只要你把元枢玉给我们,我们或许能为你讨得仙药蜕凡升天,再不济也能为你要到清霄护魂莲,在雷劫中守住你的神魂。怎么样?”
东方决明想也没想,直接拒绝:“不怎么样。”
涂山堇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脸上的温柔深情出现裂缝。他嘴角抽了抽,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为什么?那可是清霄护魂莲,就算你扛雷劫失败了,也不会魂飞魄散!”
“不需要。”
“那大百六度厄玉符?可为你扛一部分雷劫。”
“不需要。”
“五、五岳真形图?能辟火光、分流灾煞,引劫力散于大地,帮你引走部分天劫。”
“不需要。”
“流金火铃?催动时能浮现清光屏障,缓冲三重灾,虽然一味躲在结界里,可能会导致天劫威力暴涨……”
“还是不需要。”
涂山堇:“……”
他列的这些全是渡雷劫能用得上的珍贵法宝,而且只有仙族才有。
东方竟然统统不需要?开什么玩笑!该说他是太自信,还是目光短浅呢?
涂山堇腹诽几句,转念一想,东方决明说的“不需要”,也许是他实际上的修为并没达到巅峰,甚至离巅峰境很远,在他有限的寿命里根本无法飞升成仙。
正当涂山堇暗自揣测时,东方决明忽然皱了皱眉,往后方扫了眼,似乎察觉到一缕偷听的神识,刚要动用法术追查,涂山堇又开口了。
“既然恩公不需要,我倒是好奇,世子殿下到底给了恩公什么宝贝?能让恩公答应做世子妃。”涂山堇眼眸微眯,语气充满揶揄,“总不可能是因为世子殿下那张脸吧,论容貌确实是倾国倾城,嗯……若真是这样,恩公,我也不差。”
东方决明:“?”
“你们凡人修士也不会在意青丘小国世子妃的地位名声吧,不然我这涂山家主之妻的位置也未尝不可一争?”
东方决明:“……”
“难道说青丘杬真有什么过人之处?”
“停。”东方决明猛咳几声,出声喝止他越来越离谱的想法,赶紧开口脱身,“你慢慢猜去吧。”
眼看东方决明的身影渐小,侍从才跟到涂山堇身后,低声询问:“家主,要追上去吗?”
涂山堇笑着摇摇头,眸底闪过一丝暗光:“不必,我已经得到我想知道的了。他不过是用法宝堆砌起来的凡身俗体,我们何愁拿不到元枢玉?”
闻言,侍从心底一阵发怵。他听得明白,家主这话,分明是在说敬酒不吃吃罚酒。
……
先行离去的东方决明自然没听到他们的算计,一心只想追查那缕偷听的神识。
他还没走出月池边界,不远处的古树枝叶轻响,一道少年身影从枝桠上纵身跃下。
那处地势居高临下,刚才他同涂山堇谈论的场景,应该都被少年看在眼底了。
东方决明无奈叹口气,心道,果然在偷听。
少年周身浸在树影浓黑处,四处漫开一股刺骨冷意。他缓步踏出阴影,朝东方决明逼近。
东方决明突然心口有些发紧,欲要开口安抚,喉间却好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等出声,少年已经走到身前。他眼尾的黑痣,随着眉眼沉沉一压,衬得神色愈发阴鸷。
“义父,你为什么没追上来?”
清瘦的少年却有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这让一向强横的东方决明很是不爽,他习惯主导节奏,更不乐意被人牵着鼻子走。
“你听到了多少?”
宫狸心下一沉,没想到自己用神识窃听被东方决明发现了,不过他也没打算藏着掖着。
这一连串的事,应该是东方决明解释才对!
“义父想拿元枢玉去干什么?”宫狸尽量压制着颤抖的声音,死死地盯着他。
东方决明叹口气,似乎不愿同他解释太多:“我不会碰你的元枢玉。”
“那你为什么要和青丘杬结亲?”
兜兜转转,话题终究又绕回此处。东方决明无奈抚额,见四下无人才低声回答:“假的。”
宫狸愣在原地。他后来回过神来,心里也猜到这件事多半是假的。可听见义父亲口道出,他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心绪反倒安稳下来,一身戾气也随之消散。
“假的?”宫狸低声喃喃,向义父再确认一遍。
“嗯。”
“哦……”宫狸有点别扭,“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跟你个小孩说那么多做什么。”东方决明随口一说,宫狸的心又再次沉下去了。
“我十六了。”
东方决明敷衍地点点头:“行行行,你不是小孩。”
“那你把事情原委都告诉我。”
东方决明:“……”
“你非要知道这么多干嘛呢?”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年,东方决明不禁叹息,但还是缓声道出,“因为元枢玉,使得你修炼遇到瓶颈,不是不想让我帮你护法了吗……”
“没有!”话还没说完,就被宫狸厉声打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妥,又耷拉下眼,弱弱说道,“我想的。”
“那我也不能为你护法一辈子。”
宫狸:“……”
“先前来青丘,也是因为这儿有暖玉,能平衡你体内元枢玉的寒气,促进你修炼。”东方决明迈步往狐仙洞走去,同他边走边说。
“所以你就答应青丘杬的条件,和他结亲!”宫狸紧跟几步,一脸严肃,“我根本不需要暖玉,我们现在就离开青丘!”
东方决明被他逗笑,反而对宫狸一直以来的态度犯了疑:“你这么不愿意让我和别人结亲,难道多一个人照看你,不好吗?”
宫狸斟酌再三,说道:“可他是男的。”
东方决明更加纳闷:“桃花源的桃英是女子,你也不太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宫狸心里那点火气又复燃了。先怀念桃花酒,又提桃英,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我只要义父和我在一起。”宫狸这次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别的人我都不喜欢,我也不需要他们来照顾我,我只要义父陪着我。”
“为什么?”
听到东方决明的追问,宫狸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反正就是不想。
等不到宫狸的回答,东方决明也懒得去猜,话题转回正事上:“结亲是假,我答应他的条件不是这个。小狸,我这个人讨厌变故,在事成之前,我也只能告诉你这么多。”
知道“结亲是假”就足够让宫狸安心了,他听话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走在花盛开的山道上,一时安静无言,忽有微风吹拂,东方决明思绪微动,垂眸看向身旁的少年。
“消气了吗?”
宫狸的心如同被风吹得摇摆的花叶一般,静不下来。他忽觉面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消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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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逐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