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里石阶两侧摆着长长的灯架,花灯各式各样,种类繁多,小摊商贩的叫卖和街道的喧闹浑然一体。
青丘杬走在前,一身繁重的衣饰让百姓不敢接近,正好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开出一条道。
“东方……”青丘杬放缓脚步,偏头问他,“吾可以叫你东方吗?”
“当然。”
“东方,我们聊聊宫家小少主吧。”
青丘杬并没有直入主题,而是谈及宫狸。东方决明敏锐地扫了一圈,果然有不少百姓在偷偷打量他们。
”殿下想知道什么?”
他眯了眯眼,目光毫不掩饰地端详东方决明,语气故作轻松:“你究竟从方丈山拿到多少机缘法宝,八年前竟能带人躲过龙族的追击?或许应该问,你究竟是谁?”
东方决明短促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回视青丘杬探究的眼神,面色不改:“宫家当年被灭门,只剩宫狸一棵独苗,为保宫家血脉不灭,他们自然是倾尽整个宫家的力量让我护着宫狸。别说一张请神符,十张我都有。”
青丘杬:“……”
看到他真的豪气地掏出十张请神符,青丘杬震惊得一时无言,只能干笑:“方丈山不愧是三大仙山之一,其中机缘丰富得难以想象,看来是我们青丘贫瘠了。”
东方决明清咳两声,把手上的符纸都收回袖袋。
“宫家给了你这么多法宝,岂不是变相地雇你护着宫家小少主一辈子?”青丘杬有意试探,“你呢,真要带着元枢玉逃一辈子?”
“逃?”
东方决明单独拎出来这个难听的字,他不喜欢这个字,也决不可能一直逃下去。只要等宫狸能完全操控元枢玉,他不介意带着宫狸去报血仇。
在此之前,他只能先护着宫狸长大。
“殿下想说什么,何不直言?”东方决明不打算透露太多,转而问他。
“吾那日在狐宫内,用妖力探过宫家小少主的经脉。那枚元枢玉本是吸纳方丈山化龙池的灵气,如今存放到他的心口,换了个灵力稀少的主人,渴求不满,便会催促宫家小少主加快吸收灵气。”青丘杬想起初见时宫狸的体魄,惋惜地摇摇头,“可修炼这种事,最讲究循序渐进,不可急功好利,否则会灵气逆行、破坏筋骨。你与他同住,也是因为要给他护法吧。”
东方决明眉峰一压,看向青丘杬的眼神逐渐凌厉。后者明显察觉到他变得警惕,淡然笑笑:“吾只是想多了解你,并没有恶意。”
“你说的不错。”东方决明眼神移开,落在旁边一排排小摊上,忽然瞄到一盏精妙的兔形灯盏,若有所思。
“他需要一块能和元枢玉抗衡的灵玉。”青丘杬循着视线看去,也看到那盏兔灯,不禁翘起嘴角,“而我们青丘多产灵玉,东方此次来青丘,除了用雾障掩盖元枢玉的气息,还要寻玉吧?”
东方决明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那个小摊,花钱买下那盏兔形灯盏,不急不慢地等待青丘杬的下文。
看着外表坚毅的男人提着一盏兔灯,青丘杬被这反差逗得发笑,忍不住打趣:“买给宫家小少主?”
闻言,东方决明抬手举起灯盏,兔灯正好自转一圈。他看着兔灯,眼里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还专门举到青丘杬那边,让他仔细欣赏。
“你不觉得很像他吗?”
青丘杬凑近去看,硬是没看出哪里相像。
“兔子是白的,他的肤色也是白的。”
青丘杬:“?”
“他和这只兔子一样,都长得很可爱。”
青丘杬:“……”
“东方,我们还是说回寻玉之事。”青丘杬实在没法继续方才的话题,再谈下去,几乎要聊到育儿经验了,他连忙拉回正题,“你缺一块玉,吾可以给你。”
东方决明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
“青丘南麓有一片地方专产暖玉,该玉用狐火温养,能中和宫小少主体内元枢玉的寒气。”
东方决明总算有些动容,换了个更正经的姿态,语调平缓:“我倒是好奇了,殿下究竟想和我谈什么交易?”
“此地人多眼杂,不如去山顶的桃树下谈?”青丘杬达到自己的目的,笑成眯眯眼,让开身位给东方决明先走。
东方决明也勉强笑笑,迈脚上山前,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山脚下的货郎车,车轮后藏着一截还没收回去的白狐尾。
“怎么了?”
见青丘杬诧异地望过去,东方决明皱起眉头,最终还是摇摇头。
“也许是我多疑了。”
话音渐渐消散,货郎车的车底钻出来一只白狐。方才险些暴露,它仍心有余悸。眼见二人的背影快要被人流冲散,它连忙蹿上山道,一路躲躲闪闪,紧紧跟在二人身后。
快走到山顶,入目是一棵巨大的桃树,树干得七八人合抱,桃枝上挂着青丘人们的祈福带。
差一步距离踏上山顶,青丘杬突然止住脚步,它见状迅速藏到一棵桃花树后。
“吾已设下结界,隔绝一切声音。东方,你不必再烦忧。”
“多谢。”
……
狐仙洞和青丘主城相隔两三座山,这一片山群是涂山族的地盘。山连山打穿作它们的洞府,山外也建有亭台楼阁,空地还有专门摆设通天的祭坛,山洞内部则铺张豪华。
一个侍从匆匆走进洞府正堂,狐耳因步伐太快而微微颤抖。
“打听到了吗?”
石座上方传来低沉的声音,侍从躬身回答:“回家主,小的无能,只打听到那个东方道长是近年才出现的人物,至于他的实力如何,尚且不知。小的以为,他再厉害也厉害不过我们涂山的狐仙大人,毕竟他还未成仙,不过是个凡人修士。”
汇报完,见家主迟迟没说话,侍从抬头偷瞄。家主斜躺在铺有软毯的石座上,狐尾软软地垂在地面,指间玩转几块玉石。
“是啊,一个凡人修士又怎么能打得过仙家?”家主喉间溢出一声笑,还是那副闭眼小憩的神情,“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为自己找座靠山,找一座让龙族和水族忌惮的靠山。”
话音刚落,家主慢慢坐起身子,手上的玉石被妖力浮在半空,如同一缕风将它们牵引至洞外的祭坛。
玉石一颗颗落在祭坛法阵的五角,法阵散发出紫光,周围掀起一阵妖风。一道光束落在祭坛中央,涂山家主起身走出洞府,侍从紧随其后。
从天而降的光芒消逝,逐渐显露出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白色儒袴,披着青蓝色广袖衫,白纱缠绕在身边,手持一把玉折扇。
“狐仙大人。”
侍从们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他。
狐仙扇子轻敲手臂,掀开眼皮,看向正中的涂山家主,缓缓出声:“家主,那个修士实力如何?”
涂山家主眉头皱起,神色一改往日的轻浮:“实力深不可测,能在龙族眼皮子底下逃了八年的人,不容小觑。”
“哼,区区凡人,不足为惧。”狐仙没把这个凡人修士放眼里,心里盘算着计划。
“上仙还是三思而后行。”涂山家主长叹口气,提醒道,“不到迫不得已,不要用武力抢夺元枢玉。宫家为了护着宫狸这株独苗,是倾尽整个家族之力的。宫家作为化生仙家,家底丰厚,传承至今,血脉再怎么稀释,也是有仙缘的。你不要为了这个,得罪仙家……”
“家主不必担心。”狐仙嗤笑一声,抬头指了指天,“得到元枢玉,是上面的意思。现在神仙办宴,宴席里没点宝贝,拿不出手啊。”
涂山家主眯了眯眼,半晌后,干笑几声:“既然是天庭的意思,我也就放心了。逐尾宴我会去帮你探探口风。”
“事成后,天庭少不了给涂山家的好处。”狐仙微微颔首,临走前抛下最后一句,“纯狐氏已经在和苍渊接触了,若不能早些拿到元枢玉,等纯狐氏把雾障结界打开,青丘今后怕是要乱了。”
涂山家主望着他消失的身影,神情复杂。
“你说,这妖一旦成了仙,都变得冷漠起来了,好像真不管凡俗那些破事了。”
侍从没敢说话。
“既然提早猜到青丘要乱,也没说请个天兵天将下凡帮忙……“
……
逛完灯会夜已深了,狐仙洞大多数妖已经歇息,四周静悄悄的,林间有几只萤火乱蹿。
“东方,吾就送你到这儿,你早点休息。”
青丘杬在他们的洞府前止步,目光飘到他手上的兔形灯笼,再次不由感叹。
这个东方当真把宫家小少主当作儿子教养,也难怪小少主对他格外依赖。青丘杬暗自好奇,逐尾宴那日,小少主知道那个消息后,会是什么神情?
洞府内烛火摇曳,东方决明的身影随明灭火光忽长忽短,最终静静落于正堂石壁。他本想去宫狸寝舍瞧一眼,转念一想,此刻已是深夜,宫狸应当早已安歇。
宫狸洞察力远超常人,且对他的气息很敏感。想到这儿,东方决明最终还是停住脚步,反身把灯笼放在石桌上,打算明早再送给宫狸。
他弯腰安放灯笼,余光看见石椅蜷着一只灵狐。往日他一身灵气,座位边向来狐群聚集,绝不会孤零零卧着一只。
东方决明心生疑惑,缓步上前。
那灵狐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惊醒,刚睁开眼,身子猛地一颤,一身雪白绒毛骤然炸开,双耳向后抿紧。
东方决明还是头一回见到敢对他炸毛的灵狐。他心思微动,也不怕被咬,径直伸手将它抱了起来。
原以为它会挣扎,他都做好了用法力压制的准备,却没想到它逐渐平静下来,乖乖窝在自己怀里。
“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东方决明哼笑一声,坐回石椅上给它顺毛。手刚放在乱糟糟的狐毛上,怀中灵狐突然一个激灵,全身毛都炸起来了。
下一刻,那只灵狐猛地跳回地上,飞快逃出洞府。
东方决明:“?”
东方决明一脸茫然,手还僵在原地,等灵狐没影了,他才后知后觉收回手。
不过他也没深想,以为那只灵狐不喜被人碰,转身往洞府内汤池走去,准备沐浴歇息。
方才那只仓皇遁走的灵狐早已没了踪迹,林间取而代之的,是刚化回人形的少年。他倚在粗树干后,手臂半掩着脸。四下寂然,唯有月光,照见他涨得通红的面颊。
“宫狸,你真没出息。”
少年抬头望着那轮明月,喃喃自语。
“明明可以借机让义父消气的,又不争气地逃跑。”
语声落下,他也无力地弯起身体,慢慢靠坐在树后,空闲的那只手还在发颤。
等狂跳不已的心终于平缓,宫狸才放下发麻的手臂,目光仍是一瞬不转,静静凝望着明月。
青丘的月亮看着离地面很近,甚至就像挂在主城后方,但始终是离凡间很远。
义父近在眼前,他却始终触碰不到。八年相伴,义父于他依旧神秘。他不知义父如何来到方丈山,不知请神符从何而来,什么都不曾知晓。
义父那么厉害,如果以后飞升成仙,他更加追赶不到。
凡人的寿命太短了,他真的能在有限的岁月里成仙吗?
怀着万千思绪,宫狸就靠在树后沉沉睡下了。
晨光刚落进林间,他是被一阵暖乎乎的气息蹭醒的。他迷迷糊糊睁眼,便见一只雪白灵狐蹲在跟前,正用脑袋一个劲蹭他的手腕,尾巴轻扫过他的小臂,像在催他起身。
宫狸还带着昨夜的倦意,怔怔望着林间漏下的晨光,忽然心头一紧。
昨晚没回洞府!
他慌忙站起身,拍去衣摆上的草露,匆忙跑进洞府。还未走回寝舍,便远远望见正堂处摆着一盏兔形灯笼。兔耳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软和,像是正在安安静静等着主人回来。
宫狸不由缓步走近那盏兔灯,心底暗自懊恼,昨夜心神慌乱,竟丝毫没有留意到它。
义父买这个,是在哄自己。
他心中忽然一暖,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伸手抚摸着那盏兔灯,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
“咳咳……”
不远处传来几声尴尬的佯咳,宫狸转头看去,就见东方决明还穿着里衣,眼神不自然地看向兔灯。
“喜欢吗?”
宫狸嘴角笑意更盛,顺手提起灯笼,连忙回答:“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东方决明话锋一转,“昨晚去哪了?”
闻言,宫狸的笑容僵在脸上,躲开东方决明审问的视线,弱弱回道:“在外面林子修炼……然后睡着了。”
东方决明定定地看他一眼,随即转开眼去。他其实心里清楚宫狸就在外面林子过夜,昨晚沐浴回来,还是没忍住往宫狸寝舍里看一眼,这一看不得了,人根本没在。
他只能发动神识,去追寻元枢玉的气息,发现人在外面林子安稳睡着了。为了不吵醒这孩子,他随手施了个保护咒,也就没再把人带回洞府。
“你在同我赌气?”
又来了!
宫狸瞪大眼睛,反驳道:“义父分明能知道我的位置,却没来找我,是义父在同我赌气!”
“荒唐。”东方决明轻声冷笑,人却不诚实地背过去,“我一个大人怎么可能和孩子置气?”
宫狸急忙追上去,兔灯在他手中摇摇晃晃。
“义父才是,这么大个人,还生孩子的气!”
“没有就是没有。”
“义父骗小孩。”
“……”
“我说没有。”东方决明语气加重,“你还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上吗?”
宫狸一阵无奈,只能默默闭上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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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变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