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离开狐仙洞,侍从就看见在山径小道等待许久的青丘杬。
“世子殿下。”
青丘杬遥遥望着侍从走过来的方向,见人过来行礼,迫不及待地问道:“那位凡人修士怎么样?”
“回殿下,小的觉得不妥。”侍从低下头,犹豫半晌后还是决心提醒,“那位修士和宫家小少主似乎不像寻常关系,他们甚至还睡在一张床上。”
青丘杬身形一僵,神情有些不自然。
“还有宫家小少主,对那位修士依赖过头了。小的退一万步讲,就算殿下和修士在一起了,那个小少主也不会消停,往后的日子只怕是不好过。”侍从回想起在洞府听到他们的对话,只觉面热,“殿下,您还是听王上的话吧。”
“你想得也太远了。”青丘杬被侍从说得脑海里浮起画面,脸颊微热,低声自语,“那位修士做世子妃又有何不可?宫家小少主离不开他,吾若娶了他,便能将元枢玉一同留在身边,一举两得。”
侍从双目圆睁,险些被世子这番想法惊住,磕磕巴巴地劝道:“可他是人族,青丘从未有人族做世子妃的先例,这般怕是违背祖训!”
“是人族又何妨?”青丘杬冷笑一声,抬眼望向远处雾谷,“涂山氏日日谋求与天庭联姻,天庭仙族也不是同族,不见他们讲什么血脉之分。纯狐氏早年便迁居临近外界的雾谷,心思早就向外。可偏偏那些老古板,又不肯将逐尾宴对万民敞开。与其日后受这两族折辱,吾不如求一位心仪的人族修士。况且他灵韵深厚,子嗣之事亦无需忧心。”
“那也不该选人族。”侍从担忧道,“妖族和人族的后代是不受待见的,殿下娶人族修士为妻,不仅会沦为整个青丘的笑话,更是打其他两族的脸,两族绝对不会允许。往后若是再想和他们交好,就更难上加难了!”
“就要这两族不允许。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青丘杬不耐烦地止住话头,“至少现在,吾和父王都不喜欢那两族。”
说完,青丘杬就要转身离去,侍从咬咬牙跟上去,试图让世子回心转意。
“殿下……”
青丘杬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侍从还以为他改变主意了,还没来得及喜出望外,就听到前者轻声吩咐。
“你找个空闲告诉他,让他不要再和宫家小少主躺在一张床上。碍于他是第一次养孩子,吾不会计较。”
侍从:“……”
……
青丘山顶的红日落下,升起明月,清辉洒了一地。
狐仙洞外,草丛间偶有虫鸣,点点萤光伴着落花飘曳。平整石面上卧着几只潜心修行的灵狐,四下静谧安然。
忽然间,灵狐们察觉到周遭灵气剧烈震荡,纷纷抬眼睁眼,追寻这股异动的源头。
竟是从两位贵客暂住的洞府内传来的!
洞府里的灵狐也接连奔出,寻地方逃离灵气波动的中心。
最里间的寝舍内,宫狸在石床上打坐,浅蓝灵气在他周身横冲直撞。额角冷汗涔涔,他竭力想要炼化吸纳灵气,灵力却不受掌控,反倒在经脉中反噬作乱。
神识沉入识海,正中元枢玉白光流转,不断逼他吸纳灵气。漫天匝地的漆黑字影填满识海,缠绕不散,全是盘桓在他心底挥之不去的念头。
义父既会扮神跳傩,又藏有高阶请神符,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他不知道的?他们相伴数载,他对义父仅知皮毛,自己所有心事过往,却都被对方看透。
一念及此,他心底就翻涌着难以平息的不甘。
字影翻涌,幻象迭出。灭门的惨景重现眼前,妖兵肆虐、族人罹难的画面反复在识海中上演。
“如果我能变强……”宫狸低声喃喃,加重运功,强行炼化灵力,可灵气依旧失控,如冰锥刺遍筋脉。
他终于难以承受,咬牙催动识海,强引灵气入体。幻象疯狂翻涌,撕扯神魂。灵气彻底暴走,经脉濒临断裂。
就在心神将溃时,额间忽然触到暖意,一股沉静浑厚的灵力缓缓注入,镇住狂暴的灵气。
“义父……”
宫狸心神一震,迅速把自己抽离出识海,回到现实。他睁开眼,就看见东方决明站在石床前,身上还穿着素白的里衣,发梢疏散地落在肩前。
他心里涌进暖意,正要亲切地唤一声义父,可对上东方决明那双淡金色眼眸时,他又心虚地躲开视线。
“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强行修炼。”东方决明的语气含着一丝怒意,眼底却是浓郁的担心,“就算要修炼,也要知会我一声,让我为你护法。”
闻声,宫狸低下头,一言不发。他不愿修炼总要劳烦义父护法,更有赌气的成分在。
如果义父和自己住一起,他发生什么,义父肯定第一个知道,而不是现在才匆匆赶来。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会对你身体有损。”东方决明越说越严肃,“这次和上次在桃花源,幸好我离你不远,能及时赶过来,以后呢?如果哪一天我赶不过来呢?”
“那义父就不要离我太远。”宫狸突然抬起头,语气倔强。
东方决明:“……”
见义父没说话,宫狸有点心慌,急声问他:“还是说,义父以后会离开我?”
东方决明第一次感受到养孩子的疲惫,他深深地叹口气,心里琢磨着措辞,下意识收回放宫狸额上的手。
手刚离开冰凉的额头,还未收回,在半空中就被抓住手腕,随之响起的是宫狸惊慌失措的喊声。
“义父!”
“小狸,你总要习惯一个人。”东方决明利落地抽回自己的手,挺直腰板,俯视着他。
宫狸仰起脸,刚才还带着执拗的神色一点点褪下去,眼底迅速漫开一层湿意。他个子尚矮,这样仰头去望,东方决明的身影落在他眼中,像一座遥不可及的山。
“习惯一个人?”他声音发颤,手不自觉握成拳,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迫使他说下去,“八年前家族被害,我失去了亲族,失去了一切……我现在只剩义父了!你却要我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你要夺走我仅剩的依靠吗?”
“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是你的依靠。”东方决明定定地看他一眼,语气放缓,“人终究要独当一面,你今晚没有事先告诉我,不就是想不再依赖我?你又何必说这些?”
宫狸一时语塞,他不能理解义父过于霸道的逻辑。但他所做的一切,三番两次违背义父的话,放在义父眼里,确实是叛逆。
“既然如此,我会为你找到调和灵气、平衡元枢玉气场的宝器。”东方决明甩下一句,转身走出他的寝舍,“往后我不会再为你护法。”
宫狸僵在原地,望着东方决明离去的背影,心口像被冷水浸透,喉间堵得发疼,连一声挽留都发不出来。
他清楚地知道,义父也生气了。
人声消散后,寂静如无边的黑暗,沉沉压落下来。
……
逐尾宴前的日子,宫狸很少在洞府看见东方决明,后者好像真要践行让他独当一面的话,经常早出晚归。
东方决明就算回来,也是坐在洞府的大堂石椅上,抱着灵狐翻阅古籍。
每到这时,他就会躲在寝舍洞口,借着角度偷偷窥视大堂的情景。他望着东方决明身边的灵狐们,心里滋生出浓浓的酸意。
它们只是借着毛茸茸的外表,就能肆无忌惮地向义父撒娇,而自己拧巴又嘴笨,做不到让义父消气,更不敢迈向大堂一步。
义父那日的话语言犹在耳。他少了一身皮毛,所以义父不愿同他住在一起;他少了一身皮毛,所以他做不到像灵狐一样撒娇;他少了一身皮毛,所以他没法在义父身边。
如果他也变成灵狐,义父会不会消气?
“东方道长!您在洞府吗?”
正想着招呢,洞府外突然传来侍从的问候声,吓得宫狸迅速往旁边躲闪。他背靠着洞壁,侧耳去听外面的声音。
“我在。”
随着东方决明回应,原本窝在他怀中的灵狐也听话地起身离开。
侍从快步走进洞府大堂,斟酌片刻后,小心翼翼地传话:“东方道长,逐尾宴在即,世子殿下想邀您今晚去青丘里共赏灯会。”
“邀请我?”东方决明微张薄唇,狐疑地看向传话的侍从。
“是……”侍从咽了咽口水,眼神飘忽,“殿下应当是要同您说要事……事关逐尾宴……”
东方决明直率地打断他的话:“我会去。”
侍从得到准话,如释重负地舒出口气,朝他拱手:“小的这就去回禀殿下。”
话音刚落,旁侧洞口忽然传来轻响。侍从抬眸望向寝舍,却见屋内空无一人。
“东方道长,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闻言,东方决明脸色微僵,淡淡地收回视线,果断道:“没有。”
“可能是小的听错了。”
听到脚步远去,宫狸绷直的身体逐渐放松,洞壁的冰凉感爬回脊背,才被拉回思绪。
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义父要赴那个世子的约。一想到那日狐宫殿里世子看义父的眼神,他就浑身不舒服。
换作平时,他只要找理由让义父今晚陪着自己,义父就不会去。可现在,义父在生自己的气,强行运功的法子用过两次也不能再用。
怎么办才好?
……
为迎后日的逐尾宴,青丘里张灯结彩,灯火阑珊。
青丘里和主城虽然都是人族和妖族百姓往来相聚之地,但还是有所不同。青丘里规模不大,不过数条街巷环着花树,自然形成的市集。平日里往来闲逛的,多是狐仙洞与邻近村落的住民,来这里采买生活物品和修炼法宝。
夜晚的青丘里才最好逛,不仅有精巧玲珑的灯盏,更有花月正圆的景色供人欣赏。只要站在青丘里的街道上,抬头望主城,总能看见天悬玉盘。
“你觉得吾这样站着等,怎么样?”
青丘里坊门边的梨花树下,青丘杬调整好姿势,倚靠在树干上,偏头询问旁边的随身侍从。
随身侍从退后几步,将人从头到尾端详一遍。世子今日特意穿了熏有花香的宽袖白衣,袖口还有暗纹,在月光下焕发光泽,连露在外面的狐耳都有戴银饰。
世子如今站在烂漫的梨花树下,更是与景色融为一体。
“殿下这等容貌,不管怎么站都引人注目!”随身侍从诚恳地回答,见青丘杬抬手碰银耳饰,像是耳朵戴不习惯,他连忙说道,“殿下,小的打听过,东方道长很喜欢狐狸,为此还和宫家小少主分开住了。”
青丘杬果然把碰银耳饰的手放下去了。
“对!小的远看,殿下胜似明月清风!待东方道长来了,一定移不开眼!”随身侍从忍不住夸赞,夸得青丘杬十分满意。
听到不远处传来脚步声,随身侍从立即跑远,以免自己破坏这一美景。
片刻后,通向青丘里的山道出现人影,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下一瞬,一缕清风从梨花树下飘出,拂过山道两侧的灯盏,一盏接一盏亮起,照亮漆黑的山道。
东方决明望着突然亮起的灯盏,怔了一怔,循着空气中未消散的妖力走过去。
就在他离梨花树还有四五步时,几缕青蓝的清风悄悄钻进花树里,震得花枝摇曳。梨花花瓣如同一阵绵绵细雨,飘落下来,与树下那人相衬。
不过花瓣太多,有好几片花瓣飘到青丘杬的头上,他的狐耳原本就敏感,这下害得他不得不甩甩头,用心装扮的银饰相碰,摇得叮当响。
躲在远处观察的随身侍从见此情景,急得他一直在低声提醒:“殿下!殿下!银饰乱了……”
“啊?”
青丘杬耳尖,但没听清随身侍从的提醒,只得纳闷地转过头去寻觅侍从的身影。
正寻着“军师”,就听到前方飘来一声轻笑。青丘杬僵住,转回头看向笑声来源处,只见东方决明不知何时走上前,眼底还藏着笑意。
青丘杬慌乱得不知所措,东方决明已经敛了笑意,朝他拱手:“世子殿下。”
“咳咳……”青丘杬脸上发烫,故作矜持地清了清嗓,“吾此番邀你前来青丘里,不只是观赏灯会,更有要事商议。”
东方决明并不意外,而是侧身面向青丘里的木坊门,嘴角轻扬。
“世子殿下,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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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