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破开云雾,灵鹤掠过天际。
几只奇形怪状的鸟乘风掠过青丘上空,翅下的青丘主城依山垒筑。往上殿台叠着殿台,重檐飞阁一路攀至山巅。白瀑自主城崖壁垂落,云彩缠绕楼阁,万千屋宇隐在薄霭里。
鸟儿飞倦,便落在瀑布旁的木客栈窗台上。
宫狸醒来就看见窗台上站了一排类似斑鸠的鸟,它们不怕生人,反而还闲情雅致地梳理起羽毛。
“义父,这是什么鸟?”
东方决明懒懒地倚靠在床头,闻言转过头去,还没开口,那几只鸟就开始啼叫,叫声极其难听,如同人在呵斥。
宫狸眉梢微沉,唇角那点笑意僵住:“我怎么感觉它们在骂我?”
东方决明被他逗笑,故意用平常的语气回答:“这是灌灌鸟,对你叫是它们喜欢你。”
听着东方决明一本正经地蒙骗,宫狸有些无奈地唤了一声“义父”,转身走到他身边。
随着年岁渐长,他早已分得清义父哪句话是诓骗,哪句话是真话了。
“还是小时候可爱。”东方决明顿感无趣,轻轻叹息一声。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到了宫狸的痛处,后者身形僵住,半天没说话。
东方决明没有察觉到他的变化,轻闭上眼,收回四处游走的神识。
整片青丘地界在他脑海中浮现,南有青丘里,西有三大狐族的居所狐仙洞,东为月池和雾谷,北有青丘主城和城外大祭坛。
在主城最上方的宫殿,就是青丘氏狐族所在。
“义父,如果我长大了,你会抛下我吗?”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偏低的声音。东方决明讶然睁眼,才发觉宫狸仍立在身侧,神色带着几分落寞。
“何出此言?”
宫狸盯着东方决明的神情,不错过一丝变化,直白道:“我长大了,就不可爱了,也不讨你喜欢了。”
东方决明沉默半晌,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不由感叹当年那件事对这孩子的伤害。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天真活泼,宫狸却生出一颗敏感脆弱的心。
“小狸,你怎么样,我都会喜欢的。”东方决明难得轻下声音,摸头的手法变得柔和。
宫狸愣住。
温热的掌心落在头顶,暖意顺着发丝漫下来。他怔怔望着东方决明垂眸的模样,心口莫名轻轻一颤,像有片羽毛悄悄扫过。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耳尖有些发烫。
因为这句话,他确实不再想义父会不会抛下自己的事了。
正失神时,脸颊突然传来微痛,宫狸猛然抬眼,发现东方决明在捏自己的脸颊肉。
“好了,小小年纪别想太多。”东方决明低笑两声,松开被捏红的嫩肉,“去洗漱,等会进狐宫。”
“噢噢……”
……
狐宫矗立在青丘主城的后山顶上,背靠一轮红日,松柏参天,落英缤纷,崖边多亭楼,汉白玉长阶通往主殿。
主殿内,一个身着长老服饰的中年男人站在殿中央,头生白狐耳。他手持法杖,躬身向狐王上禀。
“王上,今年有世子参宴,逐尾宴比往年要更盛大。臣派灵鹤衔彩,白鹿镇场,月池作宴席场合。”
青丘氏的长老说着说着,手上法杖一挥,殿内浮现出一幅长长的画卷,画中正是望月台和月池的区域。
“陌长老可拟好参宴名帖?”王座上的狐王随意扫了画卷一眼,慵懒地开口。
陌长老法杖再挥,画卷上的图景隐去,变成一排排名单,还附带三大家族参宴的小姐公子画像。
“涂山氏还能派几个不受宠的孩子敷衍,这纯狐氏干脆不派人参宴……”狐王阅完名帖,脸色沉下去,他用余光扫向阶下的年轻男子,微微叹息,“罢了。杬儿,你看看这名帖,可有喜欢的?”
被叫作“杬儿”的青年穿着繁重的青白长袍,额间悬着月牙形的眉心坠。闻言,他狐耳微动,侧身去看画卷。
青丘杬大致看了一遍,温声道:“回父王,观其表不如察其心。儿臣还是等逐尾宴再……”
话音未落,殿外的一名侍从匆匆进殿,朝狐王躬身通报:“王上,宫外来了两个外地人,请求觐见王上。”
狐王眸色微凛,同陌长老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后才缓缓启唇:“让他们进殿。”
“是。”
侍从退下后,殿内恢复安静。狐王没有再继续聊逐尾宴的事,而是将目光投向殿门,耐着性子等待。
良久,两道人影自明光里踏入,一大一小,逆光衬出深浅剪影,面目看不真切。
二人缓步走到殿内阴翳处,朦胧的轮廓渐渐清晰。高大男子走在前方,身姿挺拔如松,一身素色衣装。他生得极俊,剑眉锋利,眼瞳沉敛,五官如同精心雕琢,自带慑人的强大气场。
刚才还坦言“观其表不如察其心”的青丘杬,心头忽然一震。周遭的声响都好似远去,他目光牢牢锁在那抹身影上。
“王上,晚辈东方,携宫家小少主前来是有事相求。”东方决明躬身施礼。
“宫家小少主”的名讳出来,众人才注意到他身旁的清瘦少年。
少年约莫十六岁,身形单薄,尚未长开。他生得一副俊秀骨相,只是眉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安静站在一旁,不露圭角。
虽稚气未褪,却不难想象,待年岁长足,定也是十分出众的人物。
“你就是那个带宫家小少主逃出方丈山的凡人修士?”狐王收敛惰性,认真地端详阶下的东方决明。
“是。”
“孤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狐王回忆半天没有想起来,只好提起正事,“你带他来青丘是寻求庇护?”
东方决明再次颔首。
狐王身子前倾,姿态带有攻击性,托腮发问:“凭什么你会觉得,我们青丘会帮你隐瞒元枢玉的气息,为此不惜同时得罪龙族和水族?”
“就凭这张符。”东方决明从袖袋中拿出一张金灿灿的符纸,差点闪瞎众人的眼。
陌长老认出这张符箓,瞬间瞪大眼睛,惊讶地喊出声:“这、这是请神符啊!”
狐王不以为意,轻蔑道:“我们青丘多的是请神符……”
“不!王上,这符上请的是破军神君!”
狐王本还端坐王座,闻言猛地坐直,眸中凝起寒光。全青丘的请神符请的都是低阶神使,连天庭赏赐的宝物也顶多请个司禄、司命那种无关紧要的神君,求个风调雨顺。
而这个破军神君,专克奸邪,一星降世,万军辟易。这是真正能应急、能平乱的杀伐神君!
可他一个凡人修士,凭什么能得到如此高阶的请神符箓?!
陌长老探出二指,将灵力浅浅注入符纸,只见符纸焕出红光。下一刻,殿外原本还晴朗的天顿时聚满乌云,形成漩涡,漩涡外围缠满雷电。
见状,陌长老赶紧收回手,停下注入灵力的行为,生怕惹来神明不快。试探完符纸,他惶恐不安地朝狐王回禀:“王上,是真符!”
狐王震惊之余,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的男人。
“你究竟是何人?”
东方决明语气平淡:“晚辈不过是一介修士,至于这请神符箓,是晚辈去方丈山时,宫家家主赠予所得。”
宫狸讶然抬起头,盯着面无波澜的东方决明,思绪纷乱。他竟全然不知父亲曾将此符托付义父,心底悄然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隔阂感。
“方丈山宫家……”狐王的目光自然而然飘到宫狸身上,讷讷自语,“那确实有可能,听闻宫家和南斗六司颇有渊源。”
“晚辈已拿出诚意,不知王上意下如何?”
狐王注视着眼前深藏不露的修士,指节轻轻叩了两下扶手。
涂山氏自恃血脉高贵,早已不甘听命王室;纯狐氏更是悄无声息远走,未曾将王室放在眼里。逐尾宴将至,两族一派敷衍,一派缺席。
这张符,来的正是时候。
“符,孤收下了。”狐王轻轻抬手,符箓飘向王座,他把符纸收回袖中,再抬眼望向他们,“孤答应你,会用迷障掩盖元枢玉的气息。只要待在青丘,龙族和水族就无法找到你们。”
“多谢王上。”东方决明躬身道谢。
狐王目光扫过宫狸,一眼窥见他体内气息紊乱。略一思忖,他放缓语气,和声道:“孤会为你们安排住所。宫家小少主还在修炼,可居狐仙洞,那里灵气旺盛,是绝佳的洞天福地。”
宫狸也学着东方决明的模样道谢,余光却瞥见旁侧一脸欣喜的青丘世子。他顺着世子的视线看过去,是义父硬朗的侧脸,心底倏地掠过一丝不快。
还未等他细品心底翻涌的情绪,青丘杬已经抬头,对着王座上的狐王开口。
“父王,逐尾宴不日便要开始。二位远道而来,儿臣以为,当邀他们赴宴,尽一尽待客之道。”
狐王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东方决明二人,语气从容:“杬儿所言有理。孤便邀二位作贵客出席,也好让青丘尽地主之谊。”
“谢王上。”
东方决明道完谢,就带上宫狸随狐妖侍从出殿,前往狐仙洞。
见人走后,狐王从袖中再次拿出那张字迹歪歪扭扭的符箓,指腹缓缓摩挲符纸表面。
“这个修士不简单……”
……
下青丘山,眼前便是重重青山。
狐仙洞是这片青山一众洞府的统称,多有狐妖在此修炼。自从纯狐氏迁往雾谷,留在此地的大多是青丘氏与涂山氏的狐妖。
还没走到狐王所指的那处洞府,他们就已经感受到充沛的灵力缠身。
“两位贵客,前方就是王上安排的洞府。”
狐妖侍从止住脚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直指前方敞亮的洞府。
放眼望去,那所洞府外围着一堆好奇的灵狐。待二人走近洞府,有几个大胆的灵狐凑上去,尾巴绕着他们的衣摆。
宫狸低头看向这些灵狐,神色并不好看,阴沉沉的视线落在它们毛茸茸的身体上。
几只围着他的灵狐被眼神一怵,纷纷避开。
见此情景,那名狐妖侍从跟上前,温声解释:“这些是原本在此修炼的灵狐,它们尚未修作人形,若贵客不喜欢,小的会将它们带走。”
宫狸正要开口,示意他将灵狐带走,却见东方决明俯身,从地上捞起那只白毛灵狐抱入怀中,眼底难得漾开几分温柔。
“嘤嘤……”
灵狐喉咙里溢出软糯撒娇般的低鸣,探头往东方决明宽厚的胸膛蹭了蹭。
宫狸:“……”
“不必,让它们留在这儿吧。”东方决明一边顺着毛摸,一边抬步走进洞府。
看着一群灵狐争先恐后地跟在东方决明的身后,宫狸嘴角抽了抽,快步跟上去,急迫道:“义父,我不喜欢它们。”
东方决明果然停住脚步,弯腰欲放下怀中的灵狐。
“小贵客不必忧心,洞府内辟出了好几间寝舍。若是您不喜,小的便同这些灵狐吩咐,不让它们踏入您的寝舍。”
宫狸怔住,抬眼巡视一圈宽阔的洞府内部,正如侍从所说,这座洞府有分好几间寝舍。
“可我和义父住在一起。”宫狸生怕自己和东方决明分开,不甘心地开口。
狐妖侍从也呆住了。
哪有人都这么大了,还和自己义父睡一起的?!
狐妖侍从视线转到一旁的东方决明脸上,后者似乎没觉得什么不妥,反而还有闲心去摸灵狐的脑袋。
他艰难地组织语言:“两位贵客,洞府石床很窄,还是分居为好。”
宫狸还要争辩,东方决明却认同地点点头:“有理。小狸,你既不喜欢它们,又要沉心修炼,一个人住不会被打扰。”
东方决明都这么说了,自然没有转圜的余地。宫狸死死瞪着他怀中的灵狐,后者似乎注意到了满满的敌意,“嘤嘤”几声缩回东方决明怀里。
宫狸盯着那团白毛,声音沉沉落下来,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别扭:“义父,你要同它们一起住?”
此言一出,吓得狐妖侍从连忙告退,他总觉得这对“义父子”极其不对劲!
“洞府夜凉,正好驱寒。”
侍从离去,洞府慢慢归于寂静。东方决明一开口,声音便在洞府间悠悠回荡。
“我也能给你暖席。”
见宫狸仍在执拗,东方决明摇了摇头。宫家一脉本是依托化龙池龙气化生,族人向来通体寒凉,不夺旁人温热已是难得,想要暖席更是无从谈起。
而灵狐不仅有一身御寒的皮毛,体内还有狐火,用来驱寒刚刚好。
东方决明抱着灵狐坐在石椅上,更有活泼好动的灵狐几步跳上石桌,用脑袋去蹭他的手臂,地上更是围有三四只灵狐。
宫狸还站在原地,静静望着眼前的景象,目光久久凝在东方决明温和的眉眼,迟迟没能挪开。
直到听见东方决明低笑,他才恍然回过神。
“你少了一身皮毛。”
他垂了垂眼,心底默默记下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