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起雾了。”
走到深处，林间漫起薄雾，四周静谧得只有宫狸发问的声音。
东方决明踏过地上的枝叶，视线扫过丛中四溢的霭气。雾气流动得奇怪，几缕凉意若有若无地缠上他们。
“离青丘不远了。”
宫狸看着周遭肆意横行的雾气，隐隐觉得不安。
“怎么，你想念桃花源了？”东方决明还以为这孩子舍不得原来的居所，好整以暇地侧头看他。
宫狸咬咬唇，琢磨着义父这话。他在桃花源生活八年，说舍不得自然是舍不得，可一想到义父身着傩服暴露在众人眼前，心底便闷闷不乐。
离开桃花源，就不用见到桃英。从今往后，还是他和义父两个人在一起，光是想想就觉得幸福。
“义父，我想念桃花源的木屋。”宫狸没敢把自己弯弯绕绕的心思说出口，只能把他们朝夕相处的木屋放在明面上。
“你想念木屋？”东方决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心里感叹这孩子还是小儿心性，低笑两声，“我倒是想念那口桃花酒了。”
宫狸脸色一暗，看到东方决明怀念的神情，心道，到底是喜欢那口酒，还是喜欢酿酒的那个人。
他连忙打断义父的回忆，将人思绪拉回原来的话题，满脸期待：“义父，我们在青丘也搭一个木屋吧。”
东方决明似乎被他天真的话逗笑：“青丘不是贫瘠之地，青丘有国度，土地广袤，楼阁千万座，我们不必亲自建。”
这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用劳神劳力去建新的木屋，可宫狸笑不出来。
如果青丘国有很多房屋楼阁，他就不能和义父住在一起了。
他突然特别想念桃花源的木屋，木屋虽不大，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但他能每日能在义父温暖的怀中醒来。
宫狸抿抿嘴，满腹心事。刚低下头，便见地上枯叶不知何时被雾气吞没，白雾已经漫过他的膝盖。
“义父，这雾越来越大，快看不清路了。”
听到宫狸的担忧，东方决明眉头紧蹙。刚才探路的神识，竟也在茫茫雾气中迷失了方向，方圆百里都被浓雾笼罩。
他收回神识，正要运转法力，试图破开这层雾障。忽然，远方传来呼救声，很快又消散在林间。
东方决明怔住，转头向宫狸确定：“小狸，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有人在求救。”宫狸敏锐捕捉到声音的来处，抬手指向左前方，“在那边！”
东方决明循着声音追过去，宫狸连忙跟上。两人踩过的地方，迷雾在一点点往上爬，直到迷雾彻底将他们包围住。
白雾渐渐遮蔽眼前人影，宫狸快步上前，想要抓住义父衣摆，却捞了个空，心头猛然慌乱。
“义父！”
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的雾障。
他压下慌张，警惕地望着四周看不清的白雾。下一瞬，白雾中闪过的一道黑影，稍纵即逝。他目光追去，狐影又在几步外浮现，狐尾轮廓隐约可见，转瞬再度消散。
片刻，侧方雾里第三次掠出虚影，尾尖轻扫雾气，复又隐没。
宫狸后背绷紧，抽出腰间的短刃，时刻防备藏在雾障中的危险。
突然，那道身影直扑而来。宫狸慌忙挥刃格挡，刀锋却径直穿透黑影，没有伤到它分毫。狐影直直穿过他身躯，刹那间，心口的元枢玉亮起微光。
宫狸怔住，反应过来立马转身去追狐影，那道影子却已经消散在白雾中，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奇怪……”
话音落，眼前白雾缓缓散开，林间景象渐渐清晰，浮现出东方决明捏诀破阵的模样。
“义父！”
见到东方决明如此在意自己，宫狸满心欢喜，快步跑过去。
东方决明松了口气：“小狸，可有受伤？”
“没有。”宫狸乖乖地摇头，“但是，义父，刚才发生了一件怪事。我在迷雾中见到狐狸的黑影，它突然朝我冲来，径直穿过我的身体，却没有伤害我。”
“狐狸？青丘地界多狐族，出现雾障时，遇见也正常。”东方决明思忖片刻，“它突然出现，可能是不欢迎我们。”
“还有，他穿过我身体的时候，元枢玉发光了。”
东方决明的神色果然变得凝重，刚要开口，不远处传来弱弱的呼喊声。
“有没有人啊，谁来救救我……”
东方决明这才记起还有人没救，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那是一棵高大的古树，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一名男子缠绕住，悬吊在半空。东方决明见状，迅速召出长剑，抬手挥剑，用剑气斩断藤蔓。
藤蔓断裂的刹那，男子脚下一空，径直向下坠来。就在这瞬间，东方决明手中长剑倏然消散，他快步上前，伸手将人稳稳横抱起来。
看着东方决明怀中人脸上莫名的红晕，宫狸心一沉，走到他们身边，目光不善地打量这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生得极为俊美，黑发松松挽成低髻，余下发丝垂落肩头。他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衫，脸上还有摔伤，却遮掩不住眉眼的精致。
东方决明俯身把人放下，男人轻轻踩在地上，脸颊红晕未褪。
他回过神来，轻声感谢：“多谢恩公救我一命。”
“恩公”两字刺了刺宫狸的耳朵，他抿直了唇线，在男人看过来之前收回视线，语气含有几分警惕：“你究竟是人是妖？这深山老林，不可能会有人在。”
男人怔了怔，似乎是回想起什么，转身要去树下寻物件。刚一抬步，脚踝传来刺痛，他身形不稳，一下又往东方决明怀里栽去。
宫狸：“……”
背后的人将自己稳稳扶住，男人脸颊红晕更显，羞涩地躲开东方决明的视线，柔声道：“实在不好意思，恩公，我没想到脚踝也摔伤了。”
东方决明察觉到旁边幽怨的眼神，轻咳两声，扶着人坐在地上。
“你别乱动，歇会。”
男人点点头，侧身指向树下的药筐，语气失落：“我方才是想去拿药筐。刚才那位小友问我是人是妖，如果我是妖，应该就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吧……”
宫狸脸色更黑。
“你们叫我阿堇就好。我是青丘人，靠采药为生，今早上山采药，没想到会遭遇大雾，不慎摔了好几跤，最后还被妖树困住了。”男人腼腆笑笑，转头仰慕地望着东方决明，“幸好被恩公救了，不然天色一晚，遇到吃人的妖狐，我就没命了。”
听到这男人柔声柔气地唤“恩公”，宫狸忽感不适，果断扭过头，不愿多看这场景一眼。
“妖狐吃人？”东方决明讶然出声，他许久没听过狐族吃人的流言了。
连宫狸也不情不愿地转回视线。
见他们是外来人，对此地全然不知情，阿堇便主动为他们介绍：“青丘有三大狐族世家。涂山氏为白狐一脉，功勋显贵；青丘氏是九尾狐直系，是王族。纯狐氏是黑狐一脉，不肯臣服王族，也不敬畏天庭，常年隐居深山雾谷，也就是这片地方，听说还会吃人。”
说到一半，阿堇忽然抬头，透过繁密的树冠判断天色。
“恩公，天色不早了，不如我们先下山，路上再说。”阿堇说完便要撑地起身，脚上伤势发作，身形晃了几晃，歪倒在东方决明的怀里。
又来！
宫狸看不下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扯开阿堇：“义父，我来扶着他吧。”
阿堇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垂下眼眸，轻声道：“我还能走，就不劳烦恩公了。”
东方决明却没有让开，反倒伸出手臂扶过阿堇，转头朝宫狸说：“他是个成年男子，你这小身板，怎么扶？”
宫狸无法反驳，默默捏紧拳头，将阿堇的药筐背上，跟在他们身后下山。
……
一行人赶在天黑前下山，穿出雾谷，视野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大片丘陵起伏延展，河水从山间坠落，形成壮观的瀑布群。浩荡湖泽蜿蜒穿行其间，名曰即翼之泽。河道两岸散落着片片村落，桃花绿叶，屋舍错落。
湖泽山野靠长桥相接，跨过几座桥梁，能依稀望到左边的平野上有一座巨大的祭坛，顶上燃着一大簇狐火。
“青丘主城离这儿还有很远。”阿堇和他们走在木栈桥上，还不忘介绍青丘，他突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忘记问恩公了，你们来青丘是做什么？”
东方决明来青丘，是想借妖狐雾障掩盖元枢玉的气息，事关重大，他需要赶赴青丘主城和狐族洽谈。
但他当然不能明说，随便扯了个理由：“我们游历四方，途经青丘国，正好带他来历练一番。”
阿堇的目光落向宫狸，见这少年一路都寡言沉默，本想开口攀谈拉近些关系。可不等他出声，宫狸便面色不快地偏过头，连半分眼神都不肯给他。
“现在天色已晚，恩公要进城歇息的话，可以乘坐亭边的灵鹤。”
宫狸难得惊奇：“还能乘灵鹤？！”
“是啊，城外各地亭楼都有灵鹤落脚，可以乘坐灵鹤入城。如果是从雾谷进来的话……”阿堇托腮思索片刻，朝右边远处的一个小亭子指去，“在那儿，正好有灵鹤在。”
东方决明抬眼看向那座亭子，亭外小溪有三四只灵鹤歇脚。他望着灵鹤若有所思，顺带道了谢。
“恩公，我们就在此地分别吧。”阿堇指了指没多远的村落，提起嘴角，“我的家就在那儿，我自己过去就好。”
宫狸巴不得人走，赶紧开口道别。
“你可以吗？”东方决明不太放心，但还是放开扶他的手臂。
阿堇扶住栈桥上的木栏杆，慢吞吞向村落移过去。走到半路，他忽而记起什么，转头冲他们一笑。
“近日在办逐尾宴，青丘里和主城可热闹了，恩公可要多待些时日啊！”
瘦弱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木栈桥对面，东方决明这才回过神。
“义父，逐尾宴是什么？”宫狸反身跟上东方决明，一边往灵鹤方向走，一边发问。
“逐尾宴是青丘三大家族相看的盛大宴席。”东方决明的语气带着几分怀念，“狐族以尾为尊，九尾为极。逐尾，便是以尾为媒，互相试探。”
“义父以前也来过青丘吗？”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有多久？”
东方决明望着单薄清瘦的少年，轻轻笑了。
很久很久，久到那时候的宫家祖上还是化龙池的一抹龙气。
……
远在樕朱山，苍渊好不容易等到桃花盛期落幕，却发觉山中已然寻不到半分元枢玉的气息。
“樕朱山神，给吾滚出来！”
龙主震怒，吼声撼动山林，山神连滚带爬从石缝里现身。
“亏你还顶个龙头，竟向着一个凡界修士。”苍渊瞥了一眼山神头上的龙头，满眼不屑。
山神默默抹了一把汗。
“说吧，那个凡界修士带着宫家少主去哪了？”
山神吓得不轻，磕磕绊绊地回答：“去往青丘了。”
“青丘！”苍渊怒吼完，冷笑一声，“青丘迷障藏匿气息，又有与天庭交好的狐族，你真是给他们出了个好主意！”
山神畏畏缩缩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被苍渊龙主的龙威波及。
苍渊看他那副样子，十分鄙夷地轻嗤：“说吧，那个凡界修士给了你什么好处？”
“一、一方壶天灵域。”山神哆哆嗦嗦地回禀，见苍渊龙主怒气未消，他神色微动，主动上供，“这方壶天灵域灵气充沛，龙主可喜欢？”
苍渊勉强提了点兴致，朝地上的熊妖扬扬下巴。
“石破。”
话音落下，那方壶天灵域自山神手中飘出，落到苍渊麾下石破面前。
石破运出妖力，想要探一探这壶天灵域。黑气钻入壶天灵域，下一刻，壶天迸出弧形金光，直直劈向他。石破一惊，连忙以妖气凝出屏障抵挡，依旧被金光震飞数十丈，重重撞在树干上。
众妖兵望着地上那道深深的痕迹，心生畏惧。
“山神，你好大的胆子！”
苍渊神色一冷，众妖兵纷纷低下头。
山神也没想到这壶天灵域还有神谕护佑，连忙躬身赔罪：“龙主息怒！小神什么也不知道呀！”
苍渊似乎被他蠢到了，用力闭闭眼，准备动手。
见状，玄兕首领站出来说道：“龙主，那个凡界修士不仅法宝众多，实力深不可测，或许还具备请神的能力。依属下看，他们去往青丘也不一定是件坏事。青丘国如今同室操戈，我们或许能找纯狐氏商量一二。”
“今日便放你一马。”
苍渊带着警告的意味最后看了山神一眼，说完，天边的裂缝缓缓缝合。
玄兕首领将那方壶天灵域送回给樕朱山神，后者感激不尽，连连鞠躬。
苍渊目光沉沉，心底已经盘算好借青丘内乱拿到元枢玉的计谋。
裂痕已经消失，龙主的声音还留在天边。
“撤兵！”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遇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