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血桃日。
这是桃花一年一度开得最盛大的日子，桃花源七成的花树绽放。
清晨锣声阵阵，百姓们在镇外最老的野桃树的正东三步搭建祭台。台基以桃花木构筑，上铺白茅草。
将近申时，祭台上的竹屏风已经悬起八张凶面画像，居中最大一幅为请神仪仗图，余下七幅，都是七杀神君怒相化身。
祭台侧方的玄棚内，傩戏伶人陆续抵达。众人筹备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落在那对传闻中的义父子身上。
少年似乎是身体不舒服，面色惨白，体虚难支，坐在竹椅上。东方决明站在他身前，俯身探向他的额头。
扮方相氏的男人面露忧色：“东方兄弟，他是不是不太舒服，要不回去休息吧？”
闻言，宫狸抓紧东方决明的腰间布料，气息微弱：“不要。”
“他说得没错。”东方决明收回手，压低声音，“今日血桃日灵气暴涨，与你体内元枢玉的力量互相冲撞。回木屋静养，才是上策。”
宫狸硬熬着体内的气力冲撞，手中的衣料攥得更紧了。他缓缓摇头，仰脸看向义父：“我不想和义父分开。”
东方决明一声轻叹，心头沉郁。昨夜他不过短暂离开，宫狸便心绪大乱、灵气暴走，幸好他及时赶回，才未曾酿成内伤。宫氏灭门留下的创伤，在他心底埋下心魔，心魔不除，往后修行步步维艰。
“我会很乖。”宫狸见义父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出声打断他的思绪，“我就在这里，不会乱跑。”
他伸手捉住东方决明的手，小心翼翼捂在掌心，轻声道：“有义父在，我便没那么难受。”
东方决明没有抽回手，暗中渡出法力，镇压宫狸体内横冲直撞的灵气。
“我陪不了你太久。”
话音未落，远处就传来急促呼喊。
“七杀身何在？七杀身在哪！”
巫祝拨开熙攘人群，寻到竹椅旁的东方决明，快步上前。
“小子，该去换装了。”
东方决明颔首，临走前深深看了眼竹椅上的宫狸，低声叮嘱：“有事便唤我，你的身体最要紧。”
“嗯。”
东方决明离去，温润的法力也随之抽离。狂暴的灵气再度席卷宫狸四肢。他闷哼一声，痛苦弓起脊背，蜷缩身躯。
混杂着微弱妖气的杂驳灵气侵入体内，那缕妖气直往心口元枢玉的位置探去。
宫狸浑身一凉，妖族来了！
他要去找义父。
可不等他撑着起身，周围妖气突然暴涨，如同密网将他牢牢裹住。宫狸痛得跌回竹椅，呼吸紊乱，紧闭双目竭力调息。
恍惚间，数帧破碎画面浮现在他眼前。在桃花源四方，大批异兽蜂拥而出，黑压压的兽潮正朝着祭台滚滚袭来。
“东方大哥哪里去了？”恰逢桃英挎着点心盒走到玄棚，四下不见东方决明，正好瞥见宫狸一脸难受，连忙跑过去，“小狐狸，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妖兽尖锐的嘶鸣在脑海中轰鸣，宫狸听不见她的呼唤。
见他毫无反应，桃英扭头就要去找东方大哥。
“不行……”
见她要去找人，宫狸勉强挣脱妖气的桎梏。兽潮将至，绝不能引起慌乱。
“我自己去找，你不许去。”
桃英急道：“可你现在这副样子……”
说完，宫狸撑着竹椅扶手，艰难站起身，正要动身去找。桃英伸手想去拦，祭礼开场的号令忽然响起。
“吉时已到——”
“开坛——”
桃英被祭礼声响吸引，再回头时，宫狸已然不见踪影。
“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防着我！”
……
“桃木为台，白茅为席，凶兽列阵，七杀降临。”
“今有桃源，备牲酒之礼，敢请神君一顾。”
“邪祟在野，村宅不安，借神君之戈，斩一方之秽。”
“祭品已陈，乐舞已备，神君若允，受此一拜——”
引赞持简走到坛前，高声诵念起坛祝辞。巫祝将半碗酒洒在祭台前，剩下半碗放回台上。
宫狸强压灵力躁动，挤入观礼人群，焦急搜寻东方决明的身影。
“别挤啊……”
人群里出现低低抱怨，宫狸略带歉意地低下头，还是努力往前钻。
“神君开眼——”
“小鬼让路——”
“先锋先行——”
三通鼓敲定，烛火乱窜，众人目光齐齐投向祭坛侧阶。
宫狸趁机挤到前排，抬眼望去，呼吸突然停滞。他几乎无法将台上的人，与自己的义父联系在一起。
那人一身玄色傩祭神装，衣袍织满暗金星纹，衣摆垂落，边角缀着细小铜铃，一动便叮铃轻响。脸上覆着狰狞傩面，獠牙外凸，眼窝镂出幽深孔洞，掩去眉眼，露出一截冷白下颌。
方相氏退到一旁，停了舞。锣鼓声降低，剩下零星轻敲。他静站在坛心，身形挺拔如古玉铸就，指尖虚握戈柄，垂在身侧，铜铃随夜风轻轻震颤。
宫狸怔怔凝望，直到体内灵力彻底失控，刺骨剧痛袭来，才猛然回神，记起迫在眉睫的危机。
他暗中催动法力，目光紧盯台上的人，传音过去。
“义父，妖兽要进犯桃花源！”
台上的人没有多余动作，似乎是朝他的方向看过去。后者心猛地一撞，听到义父的声音传进耳朵。
“不必担心。”
暖流漫遍全身，宫狸一时忘却灵气冲撞的痛楚，心底的惶惑安定大半，满脑子只有义父的那句话。
下一瞬，兽吼轰然炸响耳畔。
宫狸痛苦地捂住耳朵，脑中再度浮现异象。义父设下的封印被冲破，漆黑兽潮覆盖满山桃林，步步逼近。凶兽踏碎春草、撞折桃枝，甚至追到了后山木屋。
台下看众毫无察觉，依旧沉浸祭神大典。
引赞振袖大喝，声震四野：“煞——”
东方决明抬步踏上桃木圆台，随礼乐踏动罡步。手中长戈旋起扬举，戈刃划出一道舒展弧光。
弧光如一阵风穿透人群，越往后越膨胀，化作耀眼金光，直劈兽潮。
外围闯入桃源的妖兽撞上金光，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肉身与戾气一并崩碎，化为飞灰。
一戈挥落，数头凶兽顷刻湮灭。
他继续走踏星罡步，手臂再扫，又一道淡金光芒自戈刃溢出，漫向后山木屋。在此搜寻的妖兽触到金光，瞬息化为青烟。
众人还不知道兽潮来袭，眼前依旧是春风漫卷落英的祥和盛景。
忽然，祭坛外一声凄厉尖啸划破礼乐。
一些先行的妖兽已经找到祭坛，纵身跃出。它们猩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人群中的宫狸，不顾一切朝着少年猛冲。
人群瞬间大乱，百姓惊叫奔逃，香烛滚落满地桃瓣间。
宫狸也想随人群躲闪，可是妖气缠上他心口的元枢玉，令他浑身僵住，四肢酸软，连抬手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叮铃，叮铃……”
獠牙即将触到咽喉的刹那，清泠铃音骤然响起。
一道金光横空横扫！
凶兽被狠狠掀飞，哀嚎卡在喉间，庞大躯体在金辉里寸寸消融，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纷飞血色桃花中。
“义父……”
宫狸无力抬头，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他视线落在身侧玄色祭袍下摆，殷红桃瓣沾在衣边。目光缓缓爬上，掠过握戈的手，顺着挺拔肩背抬升。
为斩杀突来的凶兽，东方决明将傩面向上掀开，露出大半面容。
眉目凌厉，气宇轩昂。
春日桃花落在他鬓边，长戈垂在身侧，金辉余韵萦绕周身。
宫狸经脉的剧痛仍在翻腾，浑身虚软动弹不得，心脏却狠狠悸动，耳尖发烫。
他的义父，宛若天神降临。
“可有受伤？”
宫狸回过神，后知后觉地摇摇头。
东方决明转而望向远方兽潮。戈刃迸发的金光范围有限，无法尽数清剿妖兽。他持戈重重顿地，气浪席卷整片桃林。宽大祭袍袖中，手悄悄结出繁复星纹法印，低声念咒。
“敕令天威，涤荡妖兽——”
话音落，晴空上漫开一片金芒。漫天细碎的金光点点从天穹坠落，如同一场没有水渍的金雨。
林间残存妖兽，但凡沾到金雨，即刻崩解消散。金雨落在凡人身上，只觉融融暖意。宫狸身上的痛楚，也随金光消解。他怔怔地抬起头，望向漫天金雨。
祭坛下的百姓们也仰头望天，全都惊骇得僵在原地。片刻后齐齐跪拜在地。
“神君！是神君显灵！”
宫狸任凭金雨落在脸颊上，难以置信地望向东方决明：“义父，真的有神显灵了……”
听到宫狸的声音，东方决明收回神识，面色凝重。
“仪式结束我们就走。”
“义父，你看见什么了？”宫狸讶异地瞪大眼睛，后又听话地点点头。
“龙族来了。”
……
桃花源壶天外，樕朱山地界列满妖兵，进攻樕朱山封印的动作突然停下，它们朝着天边突如其来的一道深色裂痕俯首。
“恭迎苍渊龙主！”
排山倒海的呼喝响彻山野。裂痕自内撕裂，一尊苍黑龙首显现。
“元枢玉就在此地，为何迟迟没有呈上？”
沉重威压笼罩四野，妖兵个个战战兢兢，无人敢应声。
苍渊目光扫过阵前那头巨大熊妖，开口点名：“石破，你们熊妖素来以开山破障闻名，区区修者护源法阵，为何至今未曾破开？”
石破心头一震，上前一步回话：“回龙主，桃花源外层法阵已破，只是这方壶天有进无出。属下麾下妖兵，死伤大半。”
一旁玄兕部族首领连忙附和：“正是，龙主。壶天之内幻化桃花源，按凡界计时，今日便是血桃日，草木灵韵暴涨，是一年中煞气最重时。凡人正在壶中祭神，得神力护持，我等实在难以强攻。”
苍渊听闻“祭神”二字，神色一变：“你是说，凡人在此请神护持此方天地？”
“是。”
“他们请的是谁？”
石破犹豫片刻，颤声回答：“乃是七杀神君。”
苍渊面色沉冷，望向樕朱山上碎裂封印迸发的金光，心底生出忌惮。
“暂且撤出樕朱山地界，以免被神力波及。待到血桃日一过，此地灵韵衰减，再入桃花源，寻取元枢玉。”
“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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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祭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