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
听到这声喜出望外的呼唤,男人脸上总算掠过一丝反应。不等他走下山道,少年已快步冲到他身前。
“义父,你怎么来了?”
男人并未看他,放眼看向壟姪的尸身,低声道:我若再不来,你就要折在这儿了。”
宫狸闻言,心猛地沉下去。他默默低下头,语气略带几分失落:“我会加紧修炼,不让义父再为我担忧。”
男人面色平淡,自他身侧绕过,往山道下行去,一边走一边开口:“无妨,有我在,你不会出事。你年纪尚轻,不必对自己太过苛刻。”
那颗沉下去的心重新浮起,宫狸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唇角止不住扬起笑意。
“东方大哥!”
躲在牛车底下的桃英看见来人,两眼一亮,赶紧抱起酒坛子跑上前。
东方决明点了点头,正要回话。身后的宫狸突然跨步上前,挡在桃英和他中间。
“酒给我就好。”
桃英面露犹豫,抬眼试探着望向东方决明,等候他的示意。
“多谢。”东方决明目光没有在二人间多做停留,“给他吧。”
桃英神色挫败地垂下脑袋,只得将怀中酒坛递了过去。
东方决明蹲下身,来到壟姪尸身旁。有妖物的九只妖尾遮掩,他悄悄运转法力,食中二指指尖浮起一点淡淡的莹白光点,探向尸身。
“义父,你看出什么异样了?”宫狸见他眉头紧锁,便知晓这妖兽死因蹊跷,开口询问。
“它是受人指使。”东方决明收回手指,缓缓站起身。
桃英并不知道这对义父子身怀法术,听得一脸茫然,诧异发问:“何以见得?”
“壟姪素来昼伏夜出,不会白日现身。”东方决明从容解释,“寻常镇妖符便可压制此妖,可它却不受符纸束缚,说明它身上有不属于自身的力量。这股力量是外来妖力……”
桃英眼中泛起几分崇拜,正要再追问下去,却被巫祝那边突然响起的动静打断。
那名巫祝不知何时跪倒在地,朝着天穹深深作揖,言语里满是感激:“是七杀神君显灵!今日请神当真惊动神君降临!谢七杀神君降妖除祟!”
四处避难的村民闻声,也跟着纷纷跪拜向天空,口中念念有词。连桃英也双手合十,满心虔诚地俯首祷告。
“谢七杀神君降妖!”
“七杀神君威武!”
“……”
清楚真相的宫狸轻轻嗤了一声,低声嘟囔:“明明是义父出手救了他们。”
这话落入东方决明耳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刚才那道剑光太过震撼,众人便理所当然将其视作神君的神示。巫祝顺势仰面向天叩问:“神君在上,小臣斗胆请教,小臣所挑的人中,可有神君属意的扮神者?”
晴空万里,没有半分回应,唯有几朵白云漫过天际,刚才那道剑光仿佛只是众人的幻觉。
天上没有异象显现,巫祝却喃喃自语:“都不合心意吗……”
宫狸:“?”
“小臣已领会神君旨意。”巫祝再度重重一拜,“小臣定为神君择选合适的扮神之人。待到那时神君心悦,伏望神君庇佑桃花镇,护佑此方黎庶安宁。”
一旁的百姓也齐齐跟着呼喊:“伏望神君庇佑桃花镇,护佑此方黎庶安宁。”
宫狸转头看向东方决明,满眼不解:“义父,那个神君说话了吗,他怎么就能读出神意?”
东方决明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气:“我也不知。”
这对义父子既不下跪,又自顾交谈,很快便惹来了巫祝的注意。巫祝正要出声斥责二人不敬神明,视线落到东方决明身上,瞳孔猛地收缩,不受控制地后退。
“你……你!”巫祝神色惊骇,如同撞见鬼魅一般。
宫狸眉头蹙起,心中颇为不悦,义父又不是鬼怪,这人何故这个表情?
“就是你了!”巫祝忽然激动地拍掌,心中暗自敲定人选,高声喊道,“此乃天意!七杀神君降下神谕,你恰好在此现身!这雄毅身姿,冠绝当世的容貌,世间竟有与神君如此相像之人!小子,你莫大的机缘!”
东方决明:“?”
“小子,就由你来扮神。”
最怕发生的事终究还是来了。宫狸脸色一变,脑中飞速转动,拼命思索说辞,想要替义父推掉这件差事。
“小子,把你的生辰八字给我。”巫祝捋着胡须,对着东方决明掐算,“我替你卜算一番,看你是不是七杀命格。”
宫狸已经在心底编好了说辞,想说义父体弱多病,三步一咳,万万做不得扮神之人,欲要开口阻拦,东方决明却先一步出声。
“我没有生辰八字。”
巫祝:“?”
宫狸:“!”
转瞬巫祝却放声大笑:“好!好啊!孤苦无依之人,最适合扮演七杀神君!”
宫狸:“……”
眼见巫祝是真心实意的欢喜,宫狸咬了咬牙,还是开口:“你这样,未免太过无礼。”
东方决明低声笑笑,抬手摸他的头,出声安抚:“我无妨。”
宫狸只得把满心的不快压下,目光依旧警惕地盯着巫祝。
巫祝见少年一脸不情愿,生怕节外生枝,当即敲定:“此事便这么定了!祭典上七杀身仅有几个动作,并不繁难。小子,到时候我自会教你。”
……
走回后山桃林木屋的路上,宫狸怀抱着酒坛,一路闷闷不乐,积攒的心事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义父,你为何要答应他?”
东方决明思绪微动,唇角轻扬:“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宫狸垂着眸,心底半点也不觉得有趣。
“怎么,我看你不太高兴啊?”
宫狸年纪小,还不会藏事,这点情绪根本瞒不过东方决明。
听到这话,宫狸垂下眼眸,心底泛起一阵酸涩。他不敢直白反驳义父,压回不满,面上只流露深深的忧虑。
“义父这么公然现身人前,会招惹不少麻烦。我听义父的话,尽量少去镇上,以免招来是非。可义父呢……”
后半截话被他咽回腹中,太过忤逆,不便说出口。
“义父却把自己的安危置身事外,如果被有心之人发现,暴露我们的行踪,那些东海妖龙追过来……”宫狸放缓语调,生怕义父生气,又找补道,“这也是义父从前告诫我的。”
东方决明挑起一边眉梢:“你是怪我常出去喝酒?”
“……不敢。”
东方决明轻哼,这孩子心思多着呢,他看得清清楚楚。
“不必太过担心。”他慢悠悠地走过花影,语气沉静下来,“因为,它们已经循着气息,找到桃花源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落下。宫狸浑身僵住,控制不住地发抖。方丈山那一夜血色惨状涌上脑海,宫家满门遭难、妖兽肆虐、爹娘惨死的画面,他永远忘不了。
东方决明见状,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宫狸心口。
下一瞬,少年心口漾开柔和白光,一枚玉的轮廓在东方决明掌心隐隐浮现。
“这元枢玉早已与你体魄相融。你越长越大、修为越深,元枢玉本源力量就越蓬勃。它的气息逐年外溢,我布下的护源阵法掩盖不住了。那只壟姪就是因此而来。”
宫狸握紧拳头,心底漫上一层沉重的内疚。他总算找回点神志,担心道:“义父,我们现在就动身离开这里……”
东方决明却并未接话。
“义父!”宫狸又催促一声,心底万分焦灼。
东方决明眉头紧锁,沉声道:“怕什么?”
淡淡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宫狸紧咬住下唇,强行按捺住心底的慌乱。他不知道义父为何还不走,却不敢违逆他的决定。
“等祭神仪式结束,我们再离开也不迟。”东方决明察觉到自己语气过于强硬,语声稍稍放柔,“有义父在,不必害怕。”
紧绷的心神变得放松,宫狸压下万千纷乱思绪,乖乖应声:“有义父护着我,我不怕。”
“乖孩子。”东方决明揉了揉他的头发,“往后路途艰险,趁眼下还有闲暇,你好好修炼。”
宫狸犹豫片刻,轻声问道:“义父会陪在一旁为我护法吗?”
“今夜不行,我另有要事。”
失落浮上宫狸眉眼,他又怕被义父察觉,强装担忧:“义父今夜要去往何处?”
“我去看看阵法。”
纵然满心不愿,宫狸也只能应下。
……
是夜。
桃花源深处木屋灯火摇曳,驱散四下黑暗。东方决明最后望了一眼软垫上打坐调息的少年,迈步走出房门,站在院中,指尖掐动法诀。
一缕金光缠绕指尖,化作一道金色符咒,贴在木门上。以木屋为中心,方圆十里金光自地底升腾而起,织成一道璀璨屏障。
诸事办妥,东方决明踏云升空,悬浮在半空,俯瞰整片桃花源。夜色下,小镇村落只剩零星灯火,剩下山林尽是一片沉沉墨色。
他低声念动咒语,下方偌大的桃花源突然收缩,化作掌心里一方玲珑的些子景。周遭山地景象随之变幻,三面变成陡峭悬崖,只有东面留有一处出口。
他托着这方壶天灵域,离开灵谷,落脚在东面樕朱山山脚下。掌风拂过,山上草木簌簌晃动。
“出来。”
话音落下,樕朱山山石隆隆作响。一颗龙首自岩缝中探了出来,山神纵身跃落,神色带着几分不耐。
“来者何人?敢大半夜找你山神爷爷!”
龙首人身的山神正要斥责,便感受到源源不断涌来的纯净灵气。借着月色,前者看清来人,以及他手中泛着幽光的壶天,山神周身气焰瞬间收敛,心头一凛。
他满脸担忧,急迫道:“前辈,你总算来了!近来樕朱山地界涌入不少外来妖物,你旧日布下的阵法也频频异动,小神日夜为此惴惴不安。”
东方决明无意多余寒暄,指尖一点,整座樕朱山的巨型法阵于夜色中浮现,几道细密裂痕清晰可见。刺目白光自缝隙向外溢出,与他掌心壶天的光芒遥遥呼应。
“这元枢玉的力量竟如此强盛。”东方决明垂眸思索,一时想不到他们接下来更好的去处。
山神看出他的难处,生怕祸事牵连自身,主动献策:“前辈,不妨去往青丘。青丘离这儿不远,不用长途跋涉。那地英水深谷,有天然厚重苍雾,九尾狐一脉世代居住在那儿。它们精通先天幻术。那处洞天正好能遮蔽气息,隔绝窥探!”
“倒是不错的去处。”东方决明微微颔首,掌心一送,那方壶天灵域飘到山神手中。
山神又惊又喜,连忙接住。
“三日后,我要带人离开壶天,这方壶天就送你了,随你放置在哪。但壶中百姓,你不许擅动。”
山神捧着灵气充盈的壶天,贪婪地轻吸一口灵气,连忙叩首道谢,喜不自胜。
“至于那些侵扰此地的妖兽,三日后我会驱除。”
山神悬着的心彻底落地,满面喜色。
“前辈,你就是大善人!”山神喜笑颜开,对东方决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东方决明摆了摆手,又问道:“九源丈人,可有下落?”
山神脸上的笑意褪去,长长一声叹息:“小神找过东山一众山神打听,都说没见过九源丈人。”
东方决明神色凝重,不再多言,身形消散在夜色中。
待到那人彻底离去,山神再也按捺不住满心欢喜,小心翼翼收好壶天,哼着小曲钻回岩缝,口中低声念念有词。
“血桃之日,凶祟退散,有灵洗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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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扮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