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大路上，黑红色的甲士踏过残雪，路边的树木在前些天的落雪下，只余光秃秃的树干和横生的枝桠。
三十个吏卒正在沉默地赶路，领头的是两名轻装的骑士。
凌均跨坐在马背，回头看了一眼麾下的吏卒，随后将目光停在了另一名骑士身上。
步卒腰间挂着刀，背着步戟和盾牌，皮靴踏在泥水上，留下一串软烂的脚印。
而骑士……
皮甲规整，长靴不曾沾泥，腰间佩着一把环首刀，鞍上挂着一柄汉骑制式的卜字戟。
唯一与凌均不同的是，另一名骑士并没有戴好头盔，而是一手牵着缰绳，另一手抛接把玩着本该穿戴在头顶的护具。
似乎是注意到了凌均的目光，骑士索性将头盔挂在马鞍旁，反手挠了挠有些散乱的发冠，对凌均打了个哈哈。
“凌哥，昨日爹令你出巡，你点哪个不好，何苦非要拉上某……这雪化的时节，委实不宜出营……嚏！”
骑士刻意在“凌哥”的称谓上加重了语气，而片刻后，就被一声喷嚏打断了牢骚。
“长安城内随你怎叫，军中论职。看路，可别为了在校场少挨我一顿打，在烂泥地里折了马腿。还有，把头盔戴好。”
骑士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头盔扣回头顶，只是嘟囔了一句：“不过几个乱民，何至于……”
凌均没再回话，扭头看着前方的道路，未牵缰绳的手按在了腿边挂着的长戟之上。
乱民吗……敢对着郡城行进的队伍，许是哪部断粮的羌贼胡匪。
雪化了，该见血了。
……
凌均正在低头看路，突然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抬头，顺着马头抬起的方向，将视线锁定在土丘将路截断的位置。
土丘的另一头影绰绰有几十号人影，正沿着泥泞的土路稀稀落落的前行。
凌均左手猛地勒住缰绳，快速抬起右臂。
“止！”
身后的吏卒都是与羌胡交过手的老卒，驻足，抽刀，一气呵成。
哪怕是另一名散漫的骑士，也赶忙勒住马，从腰间抽出环首刀。
凌均亦是将抬起的右臂缓缓落下，按在腰间，将环首刀出鞘。
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又往前踱了两步。
若是真是流民便驱散，若是羌胡便直接冲阵。
凌均大喝一声，将长刀指向远处的人群。
“何人在此纠集！速速散去！”
人群开始躁动，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离得近了，风里的味道开始变得呛人。那是一股浓烈的、放久了的生肉甜腥味。
凌均眯起眼睛，视线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身上的短褐已经烂成了布条，裹着兽皮的半边肩膀塌陷下去，断口处糊着一大片发黑的血肉。
他没有拿兵器，浑浊的瞳孔死死的锁在凌均的方向，喉咙里只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拖着步子。
而他的嘴里，正死死咬着一团东西。
一只半截连着泥水和白骨的手，正随着他歪斜的步伐，在胸前晃荡。
凌均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不是人！
而之后的那几十个人影，凌均快速扫视而过，无一例外都是和打头的这只同样的模样。
而落在后面的更残缺，甚至有几个……凌均打了个寒颤。
还有几个断了腿的，一边嚼着嘴里的东西，一边用双臂拖着躯体，把腹腔里红褐色的东西涂抹在身后的泥泞里。
凌均猛地扯回缰绳，战马也焦躁地顺着凌均的指令扭回身躯。
“前卒持盾，结阵！”
凌均下令后，队列前方的十名甲士解下了挂在背后的长牌，后方的军卒亦解下背着的步戟，迅速结出了阵型。
骑士此时也看到了那些非人之物，看向了凌均。
“凌哥……”
“先锋！”
“在……在！”
凌均的呼喝打断了他的颤音，唤回了一瞬军士的素养。
“速速回营上报，此非乱民亦非贼匪！报给将军，这是……这是……”
凌均顿了一下，试图从记忆中挑拣出一个定性的名词，可最终只是含糊的停在了虚空，将音节咽回喉咙。
骑士仍在愣怔，凌均策马并在他身边，抽出腰间挂着的令箭，横着拍到了骑士的胸口。
骑士颤抖着接过令箭，犹豫地想对凌均说些什么。
而凌均递出令箭后，只是又强调了一句“速去！”。
这时前排的军卒也看清了对向而来的人影，骚动了起来。
凌均眉头一皱，顾不得多余，将环首刀插回鞘中，解下腿边挂着的长戟，指挥军卒准备接敌。
“莫慌！平戟！”
军卒们眼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但肌肉的记忆让他们本能地向前三步，盾牌落地，步戟如林般平举。
而在军卒们中气不足的“诺”声里，凌均听到了不同的东西。
“……凌姊……”
骑士呜咽着，从喉咙里漏出一句只有凌均才能听到的称谓。
“滚去！”
凌均将长戟斜指向地面，低喝一声打断了骑士，骑士最后看了一眼凌均，又看了一眼已经列出阵列的军卒，没敢再看逐渐逼近的怪物，咬着牙策马向着来路奔去。
凌均将目光从骑士的背影上收回，掠过队列齐整却透着躁动的兵卒，最终停在了三四十步外，逐渐逼近的非人之物之上。
“它们未持兵刃，长兵拒敌！”
她长舒一口气，将恐惧和呛鼻的气味强压下去。
只剩下一骑的凌均，没有选择正面冲锋，而是猛地一夹马腹，横移到了步兵方阵的侧翼。
借着战马的高度，她居高临下地举起了长戟，看着前方那些非人之物的扭曲躯体。
接下来，该探探这些东西的虚实了。
凌均手腕翻转，将缰绳缠在小臂上。战马也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前蹄在泥水里虚踏几下，将赶路的踱步切换到了掠阵的步幅。
“听吾号令，一步不退！驾！”
凌均一声令下，战马随着缰绳传达的指令小步快跑起来，逐渐加速奔向非人之物。
在即将接敌的前几步，战马偏离了方向，与打头的那个怪人错开，让出凌均出戟的空间。
泥泞的道路难以发挥骑兵冲阵的速度，凌均只是在错身之间，自下而上斜着挥出长戟，金属的利刃掠过领头怪人的胸口。
带着倒勾的戟刃将怪人口中衔着的断手击飞，人影也以相似但更沉重的弧度倒飞出去。
不远处列阵的甲士见敌首被击飞出去，原本有些躁动的士气也随之一振，几个最前方持盾的甲士甚至喝了一声彩。
确认命中的凌均没多看一眼倒地的对手，而是驾驭坐骑绕行避开其后怪异的人群，向回小跑出十几步才站定转身。
倒地的领头之人许是受了重伤，还卧在原地试图挣扎着起身。
凌均也与羌人的骠骑交过手，清楚这一击虽不至于致命，但能一声不发挣扎起身，倒也是条汉子。
如此这般，许是能乱了这群乱民的阵脚。
只是……凌均的视线越过那个怪人，奇怪的是它身后的人群并未对首领的惨状作出反应，仍是扯着“嗬……嗬……”声，向前迈步。
这些东西不识恐惧吗？凌均尚未整理好思绪，就见得被击倒的怪人重新站了起来。
刚刚胸口的那一戟彻底挑断了它破损的短褐，露出发青躯干上深可见骨的一道新伤。应是未伤到要害，并未有鲜血喷出，可即便如此，它的同伴对此也太过冷漠了。
甲士们见被击倒的敌人重新爬起，喝彩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凌均沉默了几息，又轻轻拉了一下缰绳，将长戟架在腰间。
倒要看看你能接下几招。
凌均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的四蹄踏过泥水，以更快的速度向着爬起来的怪人冲去。
长戟持平，带着战马的速度狠狠扎在了怪人的脖颈之上，推着怪人的双脚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显眼的痕迹。
凌均没有减速，直接压着戟，顶着这个被扎穿脖颈的怪物，向斜前方生生又冲出了七八步。
沿着长杆，没有肌肉紧缩的阻力，也没有鲜血喷涌的温热。就像是刺穿了一截干枯的烂木。
凌均眯着眼，看着这被戟刃顶住脖颈的怪人，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这怪人神色不变，依旧是呆滞着双眼，漏风的喉咙扯着“嗬……嗬……”的声音，甚至还抬起了没有塌陷的半边肩膀，试图伸手去抓凌均的戟。
凌均尚且来不及惊异，在战马的冲力下，卜字戟的侧刃就生生切断了怪人的颈骨。
无头的尸体倒在了泥水里失去了动静，与滚落的头颅错身而过的瞬间，凌均依旧没看到它有任何神色的变化。
也不识得痛吗？但断了脖子一样会死。
凌均再次迂回十几步，看着彻底失去动静的无头尸体，做出了判断。
她转头看向方阵，那边的步戟已经和几个怪物撞在了一起。
甲士们的戟刺进怪物的胸口，但被刺穿的怪物却顺着戟杆往前挤，又被戟刃顶住，插空的几只甚至已经将发黑的手摸到了盾牌的边缘。
凌均再次催动坐骑，向着战阵的方向冲去，长戟扎住侧翼的一只怪物向后拖行。
“刺首！照准头颅刺！”
绕过战阵时凌均一声暴喝，长戟横向发力，彻底切断了挂在戟刃上的这只怪物的生机。
阵中老卒回应了几声“诺”，凌均调转马头，准备再冲几个来回。
两头。
固然是比羌贼胡匪更不知死，但却没那些贼寇烈性。
凌均将长戟扎在一只怪物的眉心，没敢多想为何这些汉家打扮的怪人即使如此都不曾发出一声惨叫，只是顺着本能扫开拦路的敌人，驾着马小跑到足够下一次冲锋的距离。
就在凌均拨转马头，准备进行下一次掠阵时，异变陡生。
前排一阵凄厉的惨叫穿透了泥泞的寒风。
凌均猛地转头，这喊叫的声音她认得。
一个不知何时爬到了阵线最前方的半截怪人，死死咬住了最前方一名持盾甲士的脚踝。
甲士痛极，惨叫的同时，另一手的长刀狠狠刺穿了怪物的头颅。凌均看着负伤的甲士被身后的军卒拖回阵列中央，呼出一口气，在心里为那甲士记上一功。策马发起了下一次冲锋。
往回一轮冲锋后，长戟下又拖出一具无头的尸体。突然，凌均却在战阵偏后的位置听到了斥骂和惊呼。
借着马的高度，凌均迅速捕捉到了混乱的来源——那名刚刚被拖回阵中、只是被咬了一口脚踝的甲士，突然直起了身子，一口死死咬在了身旁正替他包扎的老卒脖颈上。
那个被咬的老卒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倒在了泥水里。
周围的吏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睁睁看着老卒在泥水里扭动着身体，而那甲士已经向着另一人发起了攻击。
凌均看着那个负伤的甲士外露的额头逐渐变得青黑，而那个被扑倒的老卒……几十秒后，也以同样诡异的姿势站了起来，扑向了同袍。
那老卒的神色，与刚刚被凌均长戟拖行的头颅，如出一辙。
“什……什么……”
凌均攥着长戟的手僵住了，战马的缰绳被她无意识地扯紧。
这东西，是会传人的！
难道……它们的百姓装束……
凌均的瞳孔涣散了片刻。
就在她大脑处于极度战栗和失神的这一瞬间，一个不知何时摸过来的怪人猛地暴起，一口咬向了凌均的小腿。
凌均本能地猛地向后仰去，极限躲开了怪物对她小腿的撕咬，但那非人之物的牙齿却狠狠凿进了战马的腹部。
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猛地一甩身子，后蹄踏向怪人的胸口，将它击飞出七八步。
“赤髯！”
凌均扯住缰绳，试图稳住受惊发狂的战马。视线随着战马的躁动而摇晃，凌均的拉扯终究未能压住战马伤处的剧痛。
战马颠簸着向路边灌木的方向奔逃起来，凌均只得将缰绳再快速在手臂上缠绕几圈。视线颠簸之间，凌均再次从战阵的方向隐约听到了几声熟悉的惨叫。
凌均拼命扯着缰绳，将双脚挂在鞍桥的鞦带之上，略微稳住身形后，她努力回头望了一眼——战阵前排的甲士已经和怪物扭打在了一起。
“莫慌！退……”
凌均正要喊叫发令，声音却被骤然发生的变故打断。
“砰”
横生枝桠抽打在头盔边缘的剧痛炸开，凌均的视线被彻底染成了黑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