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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惨叫,耳边是属于人的惨叫,视线里则是冷漠的杀戮。

街巷两侧,曾经挂着精致灯笼的朱漆大门被生生撞开。披着黑红铠甲的禁卫军握着环首刀,踏过门槛。

没有宣读罪名,没有审讯,只有刀光落下时,人所发出的、毫无尊严的惨叫。

一个穿着朝服的老人被拖了出来,他的半个身子被压在门板上,鲜血顺着青石板蔓延。他拼命伸着手,似乎在向刽子手求救。

凌均躲在厚实的大门后,透着门缝看对面洞开府邸内的一切。

那个人人敬重的老先生,也曾教过凌均识文断字,此刻却像是野狗一样被沉默的禁军拖到长街之上。

她的视野死死锁住那个老人,手里攥着去往边郡的文书。

凌均突然感到一阵违和。

就在老人将手伸到最远的瞬间,他的脸开始溃烂,紧接着,那些提着刀的禁卫军,他们脸上的五官也如同泥水一样融化,变成了发青、溃烂、张着嘴发出“嗬……嗬……”声的样子。

不对!他们不是这样的!

惨叫声越来越大。先是贵族的,再是平民的,再后来,另一队甲士也与禁军在长街上相撞,那些绣衣使者和沉默的刽子手也发出了惨叫。

渐渐地,惨叫声变了。

两年前的长安城独有的、混合着桂花香与血腥气的秋风逐渐褪去,变成了边郡张掖混杂着泥水与腐肉气息的寒风。

凌均这才意识到那张腐烂的脸不属于老人,也不属于禁军。

而是属于刚刚被自己刺穿脖颈的怪物!

神智一清,耳边的惨叫骤然清晰,变成了老卒被咬断脖子的凄厉嘶嚎,混杂着泥水飞溅和战马发狂的喘息。

但……真的不一样吗?长安的记忆中没有溃烂,但无声的杀戮和属于人类的惨叫,真的有本质的不同吗?

惨叫声越来越大,分不清是长安还是张掖。

凌均还来不及辨认,与一瞬清明一同卷土重来的痛觉和颠簸就又将她抛回了黑暗中。

……

黄昏的夕阳下,辛翊拖着空荡的板车,碾过干涸板结的泥土,走在回家的路上。

拐过这个弯,天黑前还有一个时辰的山路要赶。

辛翊停下了脚步,前方的泥地被踏得稀碎,再远些的路边,倒着一匹枣红色的牲口,牲口旁则躺着一个红黑色的人。

辛翊只停顿了片刻,继续向前,将板车放在路中间,走到了倒地的牲口旁边。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早已停止呼吸的口鼻,渗出的白沫已经干涸,圆睁着的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辛翊蹲下,摸了摸马尸的脖颈。湿透的毛皮下已经没有了温度,但肉还尚未僵硬。

随即辛翊注意到马腹有一处不深的伤口,她伸出手,指尖在伤口的边缘按了按,没有溃烂发黑的迹象。

是创口很浅的咬伤,不像是虎狼熊罴所致。

死了不到半个时辰,也没有染病的迹象。

伤口本身不致命,这有主的畜牲是受了惊,一路狂奔,活生生把自己累死的。

辛翊站起身,顺着马背的鞍桥,看向躺在旁边的那个人。

缰绳胡乱的纠缠在那人的左臂上,另一头牢牢固定在马具,与旁边的牲口不同,人的胸口还在微微的起伏。而那人的腰间,挂着一条空荡荡的刀鞘,鞘中之物却不知所踪。

那人蹙着眉,脸颊上糊着泥水,额头有一片明显的淤青,许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如此症状本不该活着,怕是有东西护住了要害,才被受惊的畜牲带到这里。

倒地之人的发冠歪斜着,许是被那保住性命的护具所致。

辛翊上前,捏了捏那人的手,又摸了摸对方衣甲未覆盖住的脖颈。

人还活着,虎口和掌心有厚茧,身子还算硬朗。

辛翊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青铜短剑,拎起缠在那人手臂上的缰绳,缓缓用刃口将粗糙的绳子磨断。

然后她一手提着短剑,一手拖着昏迷之人的后领,像是拖拽猎获一样,将那人带到了板车之前。

将短剑放在一旁,辛翊双手发力,将人抬到了车上,随后捡起短剑,扭头看向了路边的马尸。

还带得动一些。

……

辛翊将利落剔下的两条后腿肉随手扔到板车尾端,在肩上裹着的火红色狐狸皮上擦了擦手,走到了车前。

踏着暮光,辛翊腰间挂着青铜短剑,身后拉着的板车上一如清晨她从这里走过时一样,载着一具躯体。

木轮吱呀呀碾过干涸的泥土,留下一道不会留存太久的痕迹。

一如多年来行过这条路的无数只脚、无数个轮一样,下次雪化后,同样会消融在泥水里。

……

凌均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传来隐约的钝痛。

目光所及是木制的屋顶,没有长安的灯笼,也没有桂花味的秋风,只有余光里轻轻跳动的篝火,以及一阵烤肉的焦糊气息。

凌均向着光偏过头,身侧的火光后坐着一个人影,正将串着肉块的树枝,架在跳动的火苗之上。

许是被凌均的动静惊动,人影亦是抬起头看向凌均,视线相互交接,凌均狂乱的呼吸突然一滞。

那是一张窄长而锐利的脸,不同于凌均雌雄莫辨的英气,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静而冷的气质。

下垂的外眼角本该显得人畜无害,可偏小的暗色瞳孔却被上眼睑遮住了多半,大面积的眼白在斜向上的刀眉衬托之下,就像是……伏在雪地里的白狼精怪。

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大合乎礼法的联想,凌均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人的穿着之上。

长发随意的扎在脑后,额前散着几缕蓬松凌乱的卷发。肩上搭着一条火红色的狐狸皮,身上的衣着也是胡服裤装和单袒的兽皮外袍。

只是兽皮下,确是一件白色的交领右衽。

许是有些胡人血统的汉人……

对向那人偏薄的浅色嘴唇开合,打断了凌均的观察和沉默。

“能食?”

随着女子的声音,递来的是一串烤得焦黑的烤肉。

凌均撑起身子,防备已经卸下了大半,问话间已接过了肉串。

“多谢相救,在下张掖郡镇军昭威曲军候凌均,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狼相的少女目光迷茫了一瞬,才报出了一个名字。

“辛翊。”

“翊,好名字,敢问娘子此处是……这是何肉?!”

凌均将肉串塞进嘴里,咀嚼一瞬后,那粗粝的口感就已经告诉了她答案——马肉,而且并非驮马,而是上好的战马。

将战马充作军粮虽是边地军中惯常的做法,自卫霍起便已在西郡镇军间存在,但毕竟大汉有律,不得宰杀战马,这传统也只是在行伍间口耳相传的做法罢了。

自己上次吃到马肉,还是半年前从羌人手里缴下的一匹烈马,烈性难驯最后只得给军卒加了顿肉食,可这山野猎户打扮的少女是从何而得这上好的马肉?

赤髯……

凌均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尚且来不及深思,辛翊咬了一口自己手里另一支肉串,给出了回答。

“你倒在山下,马累死在路旁,我取的肉。”

‘你’和‘马’联系起来,凌均的思绪瞬间转动,眼前闪过老卒咬向同袍的场面,又转念想道战马受惊的原因,脸色一变,将咀嚼了片刻的肉吐到了地上,动作之急切,甚至还呛到了自己。

“呸!呸!咳……咳咳……这肉食不得!这马被……被……”

凌均在对怪物命名时卡顿了一下,眼前突然闪过老师和禁卫军的脸溃烂融化的画面,耳边几近幻听出两年前刚刚来到边郡,自己缠着叔父打探家人消息时,将军叹息着谈起的皇后与太子参与的巫蛊之事。

巫蛊……巫蛊!

凌均瞬间过滤掉了叔父口中那些派系和权术倾轧的叹息,捕捉到了一个词汇。

“被……被疫鬼咬过!怕是染上了巫蛊邪术!莫食!”

辛翊莫名其妙的看着凌均,嘴里咀嚼着烤熟的肉,咽了下去。

“何为疫鬼?那马腹带伤,却未有染疫迹象,赤血红肉,为何不得食?”

辛翊在疫鬼二字的‘疫’上顿了一下。

“某亲眼所见!军卒受疫鬼所噬,转瞬皮肉青黑,化为疫鬼!马亦受疫鬼所咬!速吐出来!”

凌均甚至伸出酸软的左臂,想要从辛翊手中夺过被咬了一口的肉串。

只是辛翊的手更快,将肉又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青黑?我观你额所伤,才更似是你口中的疫鬼吧。”

凌均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压住骨头,将钝痛化为刺痛压进了头颅。

凌均咬了咬牙,还想再阻止辛翊食肉,却被辛翊抬手打断。

“你是山下来的,爹生前让我下山寻个徒弟,你可愿?”

凌均还在愣神,右手已经将肉串扔在地上,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环首刀,仿佛眼前的少女几十秒后就会变成溃烂青黑的疫鬼。

只是右手摸了个空,腰间刀鞘还在,刀却不知所踪。

辛翊看了一眼凌均的右手,好像刚刚抛出问题的不是她一样,指了指凌均额头的淤青,继续开口道。

“山下捡到你时,就只有鞘了,许是和护你一命的护具一起丢了?”

是了,早在头盔撞在树杈之上时,凌均的长戟就已经脱手,能捡回性命,只是在颠簸下失了头盔和刀,已是万幸不过。

凌均盯着辛翊的脸,几十秒过去,依旧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异变的迹象,凌均叹了口气,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此乃何处?某昏了多久?”

“祁连山,从我捡到你算起,四个时辰吧。”

自遇敌起是一天一夜。

马程一日,脚程怕是得三日……许是不晚!

凌均看了一眼窗缝外的漆黑,盘算了一下战马的脚程和体力,捏了捏拳头。

“某还有不情之请,敢情翊娘子明日一早带某下山归营,某有要事上报……事成之后,某愿助娘子寻个徒!”

辛翊打量了片刻凌均此时的惨象,歪斜着发冠,额头一片淤青,腰间挂着一把空荡荡的刀鞘,淡色的薄唇开合道:

“我不识路,只能带到山下。”

“无妨!娘子说马死在路边,若寻到官道,某自可沿途而行!”

“那我得跟你一起走,归营之后帮我找个徒。”

“那是自然,娘子救命之恩尚未得报,某自当护娘子周全!”

辛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捡起凌均扔在地上的肉串,擦了擦沾上的尘土,重新架回了火上。

看着自己嚼了一半吐到地上的肉块,凌均有些尴尬。此时凌均的小腹也发出一声抗议,更是臊得凌均恨不得将自己挖个坑埋起来。

辛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重新将凌均咬过一口的肉串递了过来。

看着辛翊那张窄瘦却毫无异变痕迹的脸,凌均咬了咬牙。

她接过肉串,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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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