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叫,耳边是属于人的惨叫,视线里则是冷漠的杀戮。
街巷两侧,曾经挂着精致灯笼的朱漆大门被生生撞开。披着黑红铠甲的禁卫军握着环首刀,踏过门槛。
没有宣读罪名,没有审讯,只有刀光落下时,人所发出的、毫无尊严的惨叫。
一个穿着朝服的老人被拖了出来,他的半个身子被压在门板上,鲜血顺着青石板蔓延。他拼命伸着手,似乎在向刽子手求救。
凌均躲在厚实的大门后,透着门缝看对面洞开府邸内的一切。
那个人人敬重的老先生,也曾教过凌均识文断字,此刻却像是野狗一样被沉默的禁军拖到长街之上。
她的视野死死锁住那个老人,手里攥着去往边郡的文书。
凌均突然感到一阵违和。
就在老人将手伸到最远的瞬间,他的脸开始溃烂,紧接着,那些提着刀的禁卫军,他们脸上的五官也如同泥水一样融化,变成了发青、溃烂、张着嘴发出“嗬……嗬……”声的样子。
不对!他们不是这样的!
惨叫声越来越大。先是贵族的,再是平民的,再后来,另一队甲士也与禁军在长街上相撞,那些绣衣使者和沉默的刽子手也发出了惨叫。
渐渐地,惨叫声变了。
两年前的长安城独有的、混合着桂花香与血腥气的秋风逐渐褪去,变成了边郡张掖混杂着泥水与腐肉气息的寒风。
凌均这才意识到那张腐烂的脸不属于老人,也不属于禁军。
而是属于刚刚被自己刺穿脖颈的怪物!
神智一清,耳边的惨叫骤然清晰,变成了老卒被咬断脖子的凄厉嘶嚎,混杂着泥水飞溅和战马发狂的喘息。
但……真的不一样吗?长安的记忆中没有溃烂,但无声的杀戮和属于人类的惨叫,真的有本质的不同吗?
惨叫声越来越大,分不清是长安还是张掖。
凌均还来不及辨认,与一瞬清明一同卷土重来的痛觉和颠簸就又将她抛回了黑暗中。
……
黄昏的夕阳下,辛翊拖着空荡的板车,碾过干涸板结的泥土,走在回家的路上。
拐过这个弯,天黑前还有一个时辰的山路要赶。
辛翊停下了脚步,前方的泥地被踏得稀碎,再远些的路边,倒着一匹枣红色的牲口,牲口旁则躺着一个红黑色的人。
辛翊只停顿了片刻,继续向前,将板车放在路中间,走到了倒地的牲口旁边。
这是一匹枣红色的马,早已停止呼吸的口鼻,渗出的白沫已经干涸,圆睁着的眼睛里也布满血丝。
辛翊蹲下,摸了摸马尸的脖颈。湿透的毛皮下已经没有了温度,但肉还尚未僵硬。
随即辛翊注意到马腹有一处不深的伤口,她伸出手,指尖在伤口的边缘按了按,没有溃烂发黑的迹象。
是创口很浅的咬伤,不像是虎狼熊罴所致。
死了不到半个时辰,也没有染病的迹象。
伤口本身不致命,这有主的畜牲是受了惊,一路狂奔,活生生把自己累死的。
辛翊站起身,顺着马背的鞍桥,看向躺在旁边的那个人。
缰绳胡乱的纠缠在那人的左臂上,另一头牢牢固定在马具,与旁边的牲口不同,人的胸口还在微微的起伏。而那人的腰间,挂着一条空荡荡的刀鞘,鞘中之物却不知所踪。
那人蹙着眉,脸颊上糊着泥水,额头有一片明显的淤青,许是撞上了什么东西。
如此症状本不该活着,怕是有东西护住了要害,才被受惊的畜牲带到这里。
倒地之人的发冠歪斜着,许是被那保住性命的护具所致。
辛翊上前,捏了捏那人的手,又摸了摸对方衣甲未覆盖住的脖颈。
人还活着,虎口和掌心有厚茧,身子还算硬朗。
辛翊解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青铜短剑,拎起缠在那人手臂上的缰绳,缓缓用刃口将粗糙的绳子磨断。
然后她一手提着短剑,一手拖着昏迷之人的后领,像是拖拽猎获一样,将那人带到了板车之前。
将短剑放在一旁,辛翊双手发力,将人抬到了车上,随后捡起短剑,扭头看向了路边的马尸。
还带得动一些。
……
辛翊将利落剔下的两条后腿肉随手扔到板车尾端,在肩上裹着的火红色狐狸皮上擦了擦手,走到了车前。
踏着暮光,辛翊腰间挂着青铜短剑,身后拉着的板车上一如清晨她从这里走过时一样,载着一具躯体。
木轮吱呀呀碾过干涸的泥土,留下一道不会留存太久的痕迹。
一如多年来行过这条路的无数只脚、无数个轮一样,下次雪化后,同样会消融在泥水里。
……
凌均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传来隐约的钝痛。
目光所及是木制的屋顶,没有长安的灯笼,也没有桂花味的秋风,只有余光里轻轻跳动的篝火,以及一阵烤肉的焦糊气息。
凌均向着光偏过头,身侧的火光后坐着一个人影,正将串着肉块的树枝,架在跳动的火苗之上。
许是被凌均的动静惊动,人影亦是抬起头看向凌均,视线相互交接,凌均狂乱的呼吸突然一滞。
那是一张窄长而锐利的脸,不同于凌均雌雄莫辨的英气,这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静而冷的气质。
下垂的外眼角本该显得人畜无害,可偏小的暗色瞳孔却被上眼睑遮住了多半,大面积的眼白在斜向上的刀眉衬托之下,就像是……伏在雪地里的白狼精怪。
脑海中闪过一个不大合乎礼法的联想,凌均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人的穿着之上。
长发随意的扎在脑后,额前散着几缕蓬松凌乱的卷发。肩上搭着一条火红色的狐狸皮,身上的衣着也是胡服裤装和单袒的兽皮外袍。
只是兽皮下,确是一件白色的交领右衽。
许是有些胡人血统的汉人……
对向那人偏薄的浅色嘴唇开合,打断了凌均的观察和沉默。
“能食?”
随着女子的声音,递来的是一串烤得焦黑的烤肉。
凌均撑起身子,防备已经卸下了大半,问话间已接过了肉串。
“多谢相救,在下张掖郡镇军昭威曲军候凌均,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狼相的少女目光迷茫了一瞬,才报出了一个名字。
“辛翊。”
“翊,好名字,敢问娘子此处是……这是何肉?!”
凌均将肉串塞进嘴里,咀嚼一瞬后,那粗粝的口感就已经告诉了她答案——马肉,而且并非驮马,而是上好的战马。
将战马充作军粮虽是边地军中惯常的做法,自卫霍起便已在西郡镇军间存在,但毕竟大汉有律,不得宰杀战马,这传统也只是在行伍间口耳相传的做法罢了。
自己上次吃到马肉,还是半年前从羌人手里缴下的一匹烈马,烈性难驯最后只得给军卒加了顿肉食,可这山野猎户打扮的少女是从何而得这上好的马肉?
赤髯……
凌均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尚且来不及深思,辛翊咬了一口自己手里另一支肉串,给出了回答。
“你倒在山下,马累死在路旁,我取的肉。”
‘你’和‘马’联系起来,凌均的思绪瞬间转动,眼前闪过老卒咬向同袍的场面,又转念想道战马受惊的原因,脸色一变,将咀嚼了片刻的肉吐到了地上,动作之急切,甚至还呛到了自己。
“呸!呸!咳……咳咳……这肉食不得!这马被……被……”
凌均在对怪物命名时卡顿了一下,眼前突然闪过老师和禁卫军的脸溃烂融化的画面,耳边几近幻听出两年前刚刚来到边郡,自己缠着叔父打探家人消息时,将军叹息着谈起的皇后与太子参与的巫蛊之事。
巫蛊……巫蛊!
凌均瞬间过滤掉了叔父口中那些派系和权术倾轧的叹息,捕捉到了一个词汇。
“被……被疫鬼咬过!怕是染上了巫蛊邪术!莫食!”
辛翊莫名其妙的看着凌均,嘴里咀嚼着烤熟的肉,咽了下去。
“何为疫鬼?那马腹带伤,却未有染疫迹象,赤血红肉,为何不得食?”
辛翊在疫鬼二字的‘疫’上顿了一下。
“某亲眼所见!军卒受疫鬼所噬,转瞬皮肉青黑,化为疫鬼!马亦受疫鬼所咬!速吐出来!”
凌均甚至伸出酸软的左臂,想要从辛翊手中夺过被咬了一口的肉串。
只是辛翊的手更快,将肉又递到嘴边咬了一口。
“青黑?我观你额所伤,才更似是你口中的疫鬼吧。”
凌均抬手摸了一下额头,指尖压住骨头,将钝痛化为刺痛压进了头颅。
凌均咬了咬牙,还想再阻止辛翊食肉,却被辛翊抬手打断。
“你是山下来的,爹生前让我下山寻个徒弟,你可愿?”
凌均还在愣神,右手已经将肉串扔在地上,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环首刀,仿佛眼前的少女几十秒后就会变成溃烂青黑的疫鬼。
只是右手摸了个空,腰间刀鞘还在,刀却不知所踪。
辛翊看了一眼凌均的右手,好像刚刚抛出问题的不是她一样,指了指凌均额头的淤青,继续开口道。
“山下捡到你时,就只有鞘了,许是和护你一命的护具一起丢了?”
是了,早在头盔撞在树杈之上时,凌均的长戟就已经脱手,能捡回性命,只是在颠簸下失了头盔和刀,已是万幸不过。
凌均盯着辛翊的脸,几十秒过去,依旧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异变的迹象,凌均叹了口气,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此乃何处?某昏了多久?”
“祁连山,从我捡到你算起,四个时辰吧。”
自遇敌起是一天一夜。
马程一日,脚程怕是得三日……许是不晚!
凌均看了一眼窗缝外的漆黑,盘算了一下战马的脚程和体力,捏了捏拳头。
“某还有不情之请,敢情翊娘子明日一早带某下山归营,某有要事上报……事成之后,某愿助娘子寻个徒!”
辛翊打量了片刻凌均此时的惨象,歪斜着发冠,额头一片淤青,腰间挂着一把空荡荡的刀鞘,淡色的薄唇开合道:
“我不识路,只能带到山下。”
“无妨!娘子说马死在路边,若寻到官道,某自可沿途而行!”
“那我得跟你一起走,归营之后帮我找个徒。”
“那是自然,娘子救命之恩尚未得报,某自当护娘子周全!”
辛翊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捡起凌均扔在地上的肉串,擦了擦沾上的尘土,重新架回了火上。
看着自己嚼了一半吐到地上的肉块,凌均有些尴尬。此时凌均的小腹也发出一声抗议,更是臊得凌均恨不得将自己挖个坑埋起来。
辛翊倒是没什么多余的反应,重新将凌均咬过一口的肉串递了过来。
看着辛翊那张窄瘦却毫无异变痕迹的脸,凌均咬了咬牙。
她接过肉串,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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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