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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 ”

——西汉武帝征和四年《轮台诏》,节选自《汉书·西域传》;后世多称《轮台罪己诏》。

……

窗缝透进一线微薄的雪光。

一场骤降的早雪几天前已经停息,只剩背阴坡洼里未化的一小片残雪,借着月光的角度反出不再透亮的白。

须发皆白的男人躺在床上,桌上灯烛快要燃尽,跳动的微弱火焰照不亮他的脸,也未照亮昏暗的木屋。

“……洛德,吾父子避世十四年,与山林野兽为伴,只授汝护身保命,未……未传墨者之学、兼爱之理,汝……可怨吾?”

十五岁的辛翊站在床边,沉默地俯视着床榻上的父亲。

“……为父这一生……咳咳……仰愧于天,俯愧于地,上愧对巨子,下愧对吾妻……洛德,莫要循吾歧途……”

男人颤颤巍巍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辛翊俯下身欲要握住父亲的手,可男人只是将那样东西塞进辛翊的手心,手掌就再次无力地垂落到自己胸口。

辛翊低下头,看着手心里这块双面刻着纹路的石牌。

“此祁连山顽石一块,刻汝字汝名,下山……咳……寻个活路,收徒也好,结伴也罢,这一脉莫断送在汝手里……”

辛翊把石牌翻过来,又翻回去,不知哪一面是“辛翊”,哪一面又是“洛德”。她只是点了点头,再望向男人的脸时,对方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

灯油也在此刻烧尽,微弱的火苗最后跳动了一下,然后熄灭。

黑暗中,只有辛翊的眼睛闪着一点点光亮。

……

裹着兽皮的猎户蹲在山洞里,用身体挡住吹进来的寒风和细碎的雪花,护着身前小小的一团篝火。

尽管距离洞口很远了,但微弱的篝火依然在不时吹进来的雪风下摇摇欲坠。

五天前骤降一场大雪,他没来得及在雪尚未封路的时候下山,于是他被寒冷和饥饿驱赶着困在了祁连山脉里。

所幸在失温前,他找到了这个山洞,又趁风雪还没彻底影响视线之前,在洞口附近收集到了一些湿柴,回到洞里生起了火。

他出不去,也不敢再深入山洞,怕遇到还没睡沉的熊罴,只得从高些的地方敲点冻冰,用火煮化来喝。

他已经没力气再拉开手里的猎弓,带着的口粮也早在前天晚上就已经消耗一空。

他没喝生水——热水能压住饿,起初是为了省些口粮,再后来是为了让他少抖半个时辰。

他将壶里最后一点煮过的水灌进嘴里,从身后的冰堆里捡出些小块塞进壶口。

前些天他还有力气把大块的冰敲碎,现在他只能从敲过的部分挑拣。

猎户一边盘算着火还够不够将水煮热,一边木着脸探出头看了一眼洞口,正如前几天他一直做的那样。

只是……洞口不再是如同此前一样,只是白茫茫的一片雪花飞舞,他似乎看到了棕黑色的树影……

雪停了。

猎户眼睛一亮,将手里的壶揣到胸口,弯腰捡起脚边的猎弓,没管身后微弱的篝火,向着洞外走去。

……

看着前方不远处隐约可见的房子,猎户抖了抖头顶蹭到的雪花。

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已经看不清的土路,回家。

……

站在村口,猎户扶着土墙喘着粗气,白雾从他嘴里飘出又很快消散。

他从怀里取出水壶摇了摇,一路上的体温融化之下,冰已化开大半,只剩几块小的随着晃动轻轻磕着壶壁。

猎户没多想,将壶口对准还在散着白雾的嘴唇,连水带冰碴一起灌了下去。

……

第二天清晨,村里的医庐后院,两个乡民抬着一块破门板走出院门。门板磕在后院门框上,震落屋檐上的残雪,落在了门板托着的东西之上。

门板上的人被一卷破草席裹着,只露出一只发青的手,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空水壶。

年轻的寡妇站在不远处,没敢靠近,只掩着脸。

丈夫昨日回来后一直在说胡话,被送来医庐后,天亮前就断了气。

老医师只给了她四个字:“发热”和“妄言”。

骤降的雪刚停,天寒地冻再加上非亲非故,没人愿意这时候动土,给一个穷猎户下葬。

医师的学徒站在医庐门前的台阶上,远远看了一眼,用袖子捂住口鼻,摆手让他们抬去村南头的废屋。

……

三天后,村南头的废屋。

门再次被打开,只不过是从内向外,被生硬地撞开。

……

那场早雪已经化尽,在大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辛翊将最后一块青石垒在了新堆的土包顶上,旁边则是一座更齐整的旧青石坟。

不远处停着父亲生前打制的板车,此刻已是空置之物。

他乘坐着它停在了这里。

一整天的挖土和填土之后,辛翊的体力已所剩无几。

指尖染上土石的寒意,几乎快要压制了掌心的余温。

仿着旧坟的规格,辛翊将新坟的青石调整了一下位置,看着旧坟前那块刻字的小小石碑,辛翊在肩膀上裹着的火红色狐狸皮上搓了搓手。

将一块空白的木牌插在土包前,辛翊没有哭泣,甚至没有多做休息,而是循着多年来的耳濡目染,拔出旧坟边缘长出的枯草,擦掉青石沾染的泥苔。

从她记事起,父亲一直对自己的过去只字不提,却每年带她来到这里。

父亲只说,这是他为辛翊母亲挑选的长眠之地,自己死后也该葬在这里。

辛翊不懂选址,也不懂如何从无到有,修起同样规格的青石坟,她只是按照外形,用自己的想法仿照。

她不会在石头上刻文,也不知道需要铭刻的文字如何书写,父亲没有教过她这些。一如她从父亲身上学到的其他技能。

工匠与旁观自学者的作品,终究是不同的。

此处事毕。

没再看这两座坟包,辛翊拉起板车,回家。

……

张掖郡,城郊的驻军营地。

鬓发花白的将军未着铠甲,裹着红色的大氅,不甚端正地坐在桌案后。

大帐外的积雪快要化尽,泥水渗进毡毯。帐帘紧闭,仿着羌人篷屋规格的天窗也被封得严实。

寒气未散,将军的大帐还同降雪那几日一样,升着炭炉。

可帐内的人却不曾点灯,而是侧着身,将炭火充作照明。

将军手里托着一卷展开的竹简,这是来自长安的诏书。

借着跳动的炭火,将军久久注视着帝国中枢传达的指令,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字上,低声喃喃着诏书中的几个短句。

“……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

随后,他叹了一口气,将伸在炭炉前取暖的手收回,缓缓地摩挲着其中几个墨字。

带着火焰温度的手指、被边郡的寒风和刀剑磨得粗粝的手指,像是书刀一样,刮擦着长安皇帝带着倨傲语气的道歉。

他竟从这几个字里咂摸出一股旧滋味——当年倾进泉水里的那坛御酒,稀薄到几乎尝不出来。

这位已过中年的人又低声念起自己曾经的主将。

“……冠军侯……”

这时,帐帘被掀开,吹进来的寒风打断了他的怅然。他挺起身子,重新端坐起来,又变成了那个硬邦邦的一郡主将。

从掀开的帐帘后走进来的是一个年青的军候。黑红色的衣甲之上,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发冠里。看着年青人剑眉下沉而锐利的眼睛,将军沉默了片刻。

看着这张脸,将军想起了在霍将军帐下时,与义兄策马逐胡虏的岁月。

义兄三年前修书让自己看顾自家孩子,他原想安排去管粮秣或文书。

可谁曾想来的不是义兄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而这个借着‘弟代兄役’的名目、两年前从长安来到边郡的女儿,却是个有锐气的主。

在试过这孩子的骑术和武艺后,将军给了她一曲步兵,让她做了个能打羌贼胡匪的军候。

但也只能到这一步了,这行为已是欺君,莫要再往上了。

可惜了。

“来了?知道是什么事吗?”

将军的声音硬邦邦的,完全听不出刚刚还在喃喃的语调。

“不知。”

年青人的回应很干脆,但亮起来的眼睛有些刺眼。将军知道,这孩子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身份终究爬不上去,但依然怀着热忱替自己去做保境安民的实事。

“有百姓上报,马寨村那边纠结了一伙乱民,往郡城这边赶。不知是哪来的胆……”

将军说到“乱民”的时候顿了一下,手指又重重刮过诏书上的“苛暴”二字。然后语气一转,点了年青人的名字。

“凌均。”

“某在!”

“汝点二三十人去探探虚实,若能打散最好……可便宜行事,诛首恶不必请示,把汝手里的兵刃用好了。”

“诺。”

年青人抱拳躬腰,将军只看到发冠和有些单薄的肩膀。

将军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又变回了刚刚在炭火边摩挲诏书的那个人。

“然后……青川,作为叔父,再给汝一道军令……看顾好自己,汝父兄还在长安等着。”

凌均没有回话,只是将腰躬得更低,然后转身掀开帐帘,走入了寒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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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