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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契

三月初七,陆照淖成了我实至名归的“亡夫”。

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连我也一样。

我只知道,他还活着。

那包袱里的干粮和银钱足以让他撑过一段煎熬难耐的时日。

祁二说,我是个有点良心但不多的人;换做是她,早就一碗药毒死他了。

我做不到,就像是面对陆云川,我也没想过把事情做绝。

陆云川死得不明不白,但我问心无愧。

这一点,祁二和我是一样的,我们都敢作敢当。

谁让她就是我,我就是她。

***

父亲的病愈发地加重,但家主印信尚未交托到我的手上。

他还想等,等一个奇迹。

暗地里,我在笑他痴人说梦、无可救药。

铜镜内的我笑得欢喜、几近癫狂。

这个曾经薄情寡义、丧尽天良的男人,在我的见证下,正一步一步走向他的结局:

他想要子承父业,可惜生了个废物;他想要祁家复兴,偏偏我要毁了这个家。

内心那些过往的仇怨层层叠加,我的胸口隐隐作痛,不禁伏倒在梳妆台上——

关于父亲的过往又在脑海中穿插浮现。

是他为数不多予我的疼爱,久远到我都忘了,原来他也曾独独珍视过我。

再抬首,铜镜内的我流下了酸涩苦楚的泪水。

“咚咚咚……”

这个时辰,会是谁来?

我抹净脸上的泪痕,拢了拢衣领,刚要开口,发觉喉咙哑得厉害,赶忙清了清嗓子。

“谁在外面?”

“冕儿,是我。”父亲沙哑不堪的声音在木门的掩映下显得分外沉闷无力。

“来了。”

我赶忙跑过去迎他。

门一开,那张苍白的脸在月色下变得更加消瘦,我不由地心中一紧。

“天色这般晚了,你还不歇息……”

“父亲不也是,怎会这个时辰来看我?”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便把话给说死了。

坐在茶桌前,我略显拘谨地绞了绞手。

“你哭了?”

听到父亲的话,我当场愣住了。

他居然能看出我的不对劲。

“不是,方才开窗风沙入眼,用手揉了揉……”我故作平静地狡辩。

“原来如此。”父亲看上去很相信我的说辞,没再追问下去。

随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绸缎包裹严实的物件,一点点将它展露出来。

是家主印信。

真是奇怪,本应倍感欢喜的我,在此情此景下,心却疼得厉害。

“冕儿,往后祁家便要靠你了。”

“成儿和椿儿年岁尚小,你不要和他们计较。”

“若遇到难处,你拿印信去义庄,会有人替你解决。”

“……”

今夜,父亲说了很多很多的话,比将来的某一日他留下的遗言还要多。

然而,之后我只记住了唯一的一句话——

“冕儿,你是为父此生最爱的孩子。”

你看,他又骗我。

……

拿到家主印信后,我行事方便了不少,离揭开祁家核心的秘密也愈来愈近。

而这个秘密还和孟、许两大世家命脉相连。

不过,当下的祁家发生了一件怪事,以至于我不得不放下和孟、许两大世家的人情交涉。

“家主,太荒诞了,我特意为您熬的八珍汤少了一半!还有昨日孟家送来的天山雪莲膏,也被人动了手脚……”

谭老伯挥舞着手里的铜勺,配上他那独有的蜀地乡音,如同说书先生一般让人移不开眼。

顷刻间,府中的下人们都纷纷围了过来。

“你如何断定是人为呢?”我坐在石凳上,看向面前摆放的“呈堂供证”,“兴许是猫儿、狗儿偷溜进来吃的。”

“还有鼠儿!”阿福抬手补充道。

谭老伯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他在祁家掌勺三十五年,从未有一只老鼠敢来他的后厨撒野。

“就是人干的!”他愤愤地跺脚,花白的长须都在发颤,“家主,我瞧见了,那个人身手矫健翻窗而逃,我这一把老骨头属实追不上啊……”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祁家竟有内贼。

每个人都相互打探,交头接耳,巴不得一下子把那贼人给揪出来,就地家法伺候。

“不必自责。”我拍了拍谭老伯的肩头,那处瘦削的骨骼硌得慌,我便收回了手,“你算算,那窃贼动手多久了?”

谭老伯沉默了,手中的铜勺微微垂下,唯独那双老眼发亮得很。

“回家主,应是有七日之久了。”

“这么久了……”我若有所思地颔首,不多时便心生一计。

在谭老伯耳边嘀咕几声后,我招手示意众人去忙活自己手头的事。

阿福怀揣好奇,像条尾巴似的跟在我的身后,只盼我和她透露计策的一星半点。

“天机不可泄露。”我淡淡一笑。

“家主……”阿福垂丧着脑袋,悻悻地收回了手。

***

祁家上下素来喜酸甜口,因而谭老伯极少展示自己的拿手厨艺——蜀地特色菜。

所以,当我让他做一道川味晚膳时,他激动地搓了搓手。

“番椒多放些,还有缸里的水明早再添满。”

“家主这计策当真是妙啊!”谭老伯对我的安排心领神会。

于是,这场抓贼计划井然有序地开始了。

我独自在后厨蹲守了一个时辰,却迟迟不见贼人的身影。

莫不是白日里让贼人猜到了我的计策?

我暗自心想,不甘心又在暗处等了半个时辰,奈何眼皮撑不住,踉踉跄跄地回了屋。

罢了,总会把贼给揪出来的。

这般安慰着,我躺在床上安然阖眼,盘算翌日如何安抚失落的谭老伯,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轻微的水声在屋内回荡,我不以为意地翻了个身,继续酣然入梦。

直到未知的深处传来阵阵咳嗽,我恍然梦中惊坐起。

终于等到贼了!

我屏声敛气地钻出帐帘,顺着声响摸索过去,在衣橱前停下来脚步——

贼人就在里面。

我猛然扯开橱柜的把手,几乎是同一时刻,里面的人也推门而出。

我和他“哐当”一下,双双倒地。

压在身上的分量不轻,借着凌冽的月光,我看清了贼的半张脸。

“该死!”

我抬眼对着身上的人闷声一骂,伸手奋力推开了他。

陆照淖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怒意源自何处,乌溜溜的瞳色闪烁着,整个人慌得不行。

惊慌失措间,缠绕在他发间的红绳松动,我的小衣顺势落在了他的怀里。

“该死……”

这一声是陆照淖暗骂自己的。

没待他看清小衣的纹样,我猛地从他手中扯了回来,飞快地揉作一团,扬手扔回衣橱。

“啪嗒——”

衣橱的门被我甩得严实。

“跪下。”我命令道。

身后的陆照淖利落地跪了。

我伸出手掐住他的双颊,稍稍使劲逼他抬头。

不知是不是吃了番椒的缘故,夜色下的他脸很红。

还有些隐隐发烫。

我居高临下望着他,松开手转而用两指托起他的下颌。

在这静默的时刻,一股清淡的花香飘散到我面前。

跪在地上的人也察觉到了,目光极不自然地震颤一瞬。

我欠身一嗅,便心中有数。

是阿福常倒在浴池里的海棠香料。

“你藏了很久。”

“汝州这般偏远之地,你都能走出来……陆照淖,你当真会飞啊。”

“一个‘死人’敢这么狂妄地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

说着说着,我的声音愈发轻快,却还是对他摆出一副嫌恶的嘴脸。

毕竟一开始,我就想让陆照淖从祁家消失。

如今即便他回来了,我也要把他当做一条“丧家之犬”。

思及此,我学着祁二的模样,驾轻就熟地揪紧他松垮垮的衣领,一把拉到了眼前。

“夫人……”他小心拢住我的手腕,尽力为自己争取几丝喘息的空间。

我冷笑一声,不情不愿地松开手。

“回来做什么?我都派人消了你的籍……天亮就滚回你的陆家,祁家没你待的地方。”

“陆家不会要我的,自打选择赘入祁家,我就是夫人……你的人了。”

陆照淖说他是我的人。

我的神情依旧无动于衷,但内心悄然掀起了千层激浪。

异样的感觉在全身游走一遭,我的脸也在偷偷发烫。

果然,我还是达不到祁二的境界。

“虽不知夫人为何赶我走,但我知道夫人舍不得我死。包袱里的干粮和银钱都是你留给我的应急之物,夫人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夫人和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自然要有难同担……”

陆照淖三句不离“夫人”二字,着实听得我心烦意乱,伸手就是捂住他喋喋不休的嘴。

随后,我说出来了足以令他沉默片刻的话。

“我又不是只和你拜过天地,别忘了,论起来……我是你嫂嫂。”

或许我的话真戳中了他的心窝,他霎时神色落寞下来,出神了许久。

在我的耐心即将消失殆尽之际,垂首的他嗫嚅着说了一句轻若游丝的话。

我听清了,是恳求。

“夫人,让我留下吧,做什么都成。”

那一刻,我明白在马车上时会对陆照淖心生恻隐的缘由。

他很擅长于求人。

“好啊,那便与我立下死契,陆照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