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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怪

入春的檀州,天气暖得很慢。

办事堂内,封时济拿起我书写的状纸,审视片刻后,冷冽的视线转移到我的身上。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般深邃莫测,令我有些隐隐发怵。

细细思之,我与这位大人上回见面已有半月。

好巧不巧,都是为了祁家赘婿的事。上一回是他一纸传唤,而这一回是我不请自来。

“祁嘉冕,你很可疑。”

这是他的当堂初断。

“任凭封大人办案清查我的嫌疑。”我不以为意地颔首,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站在原地。

封时济自知当下无法将我扣押,悻悻地在状纸上批了几个大字,摆手示意旁人去办事。

四目相对,我看到他眼底的不甘之意。

祁家第一个赘婿出事之时,他违令在暗室审讯我两天两夜。

那时我不是祁家家主,因而他下手没有任何顾虑。

在沉浸地经受过几轮刑罚后,我便知道——他太渴求这份功绩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并未如他所愿。

我无罪释放了。

是父亲的故友出面,让我捡回了一条命。

“祁家主,静候佳音吧。”

“有劳封大人,秉、公、办、案了……”

我故意咬重那几个字,果不其然,封时济的脸色愈发地难看。

他不屑地瞥了我一眼,埋头继续处理满桌的案件。

既然彼此都是老相识了,我也不客气地迈开腿,一个回身走了出去。

阿福跟着我的身旁,迎面擦肩而过一对母女。

被搀扶的妇人泪眼婆娑,泪水已然将衣领濡湿。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子正垂首喃喃安抚着她,满眼都是心疼。

也不知她们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好奇心驱使我放慢了脚步,殊不知这一停,就再也走不开了。

“家主,那是陆家的四姨娘和五小姐……”

阿福曾去过陆家两回,想必不会认错人。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欲要抬步离去,身后送来了一阵凌乱的风。

“母亲!”五小姐惊呼一声。

紧接着,四姨娘扑倒在了我的脚下。

来往匆匆的人们都被这一幕吸引,纷纷驻足,把目光聚焦在此方小地。

都说陆家的女子生得个个水灵,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纵使岁月流逝,四姨娘的容貌不曾衰减,反而沉淀出几分韵味。

尤其是她那双含泪浓情的眉眼,深深地刺入我的心扉。此刻,她那沾染花色的指节牢牢地嵌入我的衣摆,衣袖垂落间,露出一小截白洁纤细的腕子。

那腕子上挂着一只质地皎洁的白玉镯。日光映照出它的光泽,令我的瞳孔倏地扩大。

我想起来了。

陆照淖唯一露出笑容的时刻,便是买下这只白玉镯的时候。

***

慕青楼是檀洲数一数二的酒楼,当地的各大世家凡有盛宴都会在此摆席。

前脚忙活完陆照淖失踪的事,我后脚便收到了孟家的请帖。

孟氏一族的祖籍是江州,十多年前南下金陵,通过出资修建了大半的寺庙和道观,这些年来在当地很有声望。

今夜是孟家十小姐的周岁宴。

“孟家真是人丁兴旺……”我坐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看向专注用膳的祁望成。

他自打在娘胎里就落了病根,个子长得很慢,十六岁的年纪看上去还是个矮子。

听闻他十三岁生了一场大病,也是那一年冬月,我被父亲接回了祁家。

那时,距我的母亲去世已有七年之久。

离开的那一日,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我在干娘的带领下,在她的矮坟前拜了又拜。

我想她会恨我。

恨我不听她的遗言,又踏进了祁家的大门——那个让她揉碎了芳华、蹉跎了年月的地方。

如今,她最恨的人,就坐在我的对面。

那个人正咳得厉害。

“咳咳咳……”

“父亲,要不要让大夫换方子试试?”我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半截入土的男人,试图展露出晚辈的体贴。

“不必了,都试过了。”父亲摆了摆手,意味深长道,“今夜你一人去赴宴,切莫失了祁家家主的身份。”

“明白。”

这顿午膳在父亲的咳嗽声中黯然结束。

寂静的时光如细沙般从指尖流逝,喧嚣随之充斥在耳畔——

觥筹交错间,舞曲相连不断。

我坐在宴席的一角默默自饮。偶尔会有几位宾客熙熙攘攘从我桌前走过,留下嬉笑怒骂的余音。

自从当了家主,无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总会有各色的目光投在我的身上。

今夜亦是如此。

一位女客率先在我身侧开口调笑,显然她喝了太多酒,有些拎不清身份了。

“哟,祁家主……听闻你……又成寡妇了?”

她那近乎讥笑的语调,伴随着酒的烈气朝我扑面而来。

“夫人,恕我没有耐性看你在这儿作那市井小巷的碎嘴婆子。”

我“噌”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向她。

滋事的女客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冷不防趔趄地摔倒在地。

“哎哟——”

周遭的喧闹沉寂了一小片,隔岸观火的人群中爆发一阵嬉笑。

地上的女客一副想再刁难我的神情,奈何我挥挥衣袖,丝毫不给她机会。

穿过重重的人群,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挡住了门外的盈盈灯火。

“祁家主,别急着走啊。”

青衣上传来的冷香在满席的酒气中显得尤为突出,我不禁愣神了一瞬。

“阁下是……”

金丝钩织的纹样从胸前一路蜿蜒到脖颈,紧致的盘扣排列规整,透露出不可名状的疏离感。

“孟鹤然。”青衣公子微微欠身,身前展开的扇面晃动得快了些,“见过祁家主。”

恍惚间,我察觉到他扇面的纹样与我的那把别无一二。

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间蔓延开来,我狐疑地盯着扇柄的挂坠。

这个挂坠缺了一半,我的也是。

而我的折扇是与陆云川成婚时收到的贺礼;看到没有送礼人的落款,我只当是那人送得匆忙。

原来背后竟藏着这样的隐意。

我顿感胃中一阵翻涌,恨不得即刻回府将它扔掉。

“祁家主,你看上去脸色不好。”

他的目光与我不经意地纠缠,我故作平静地撇开脸,看向堂内涌动的人群。

“孟公子,有劳帮我同十小姐道声贺,我先行一步了……”

没等孟鹤然开口,我便疾步匆匆地走了,连他说的话也不曾记在心上。

或许是他的声色隔着扇面传来时,含含糊糊的,听不清罢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自己何时跟孟鹤然打过照面。

问了祁二,她也无从知晓。

只不过她有句话说得很对——

“孟鹤然对你有意。”

正因如此,我三两下扯断扇柄的挂坠,站在窗前,扬手将它扔了出去。

挂坠落入深丛,丛中发出异响,响声一瞬便消散了。

庭院深深,偶有野猫也不足为奇。

在酒意酣然的催动下,我早早宽衣解带。

由于不必顾忌楚河汉界,我摆成一个“大”字,望着帐帘的顶部出神。

今日见过太多人,头脑有些发昏,我揉捏两侧的额穴,想尽力去排空一切。

但在办事堂和四姨娘相遇的情形却挥之不去。

我没想把实情告诉她,这趟浑水我一人走足够了。

“祁家主,你把照淖还给我,好不好?”

四姨娘从地上爬起来时,嘴里念念不止的仅仅是这句话。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念。

随后,整个人凌乱地站在风中,泛红的眼眶里映出我静如死水的脸色,颤着手哆嗦地“扑通”跪下了来。

洁净的额头直愣愣地往青石砖上磕去,相触之际,她怔然抬首。

在四姨娘额头与湿地的空隙间,伸来的是我的右手。

两滴热泪掉落在我温凉的掌心,炙热的,只属于我的。

夜色微凉,手指微微蜷缩,那两滴泪水早已干涸。

“顺其自然。”

我扯下了帐帘的细绳,周遭陷入一片死寂。

***

浓稠的月色掩映在薄云之中,我的梦里毫无征兆地闯入一只幽鬼。

它的身上裹挟着草与泥交错的气息,冰凉刺骨的触手扼住了我的咽喉,尖锐的赤牙在耳畔肆意厮磨。

我奋力挣扎,却愈发使不上力气,仿佛又回到了那两日的审讯,无力且迷惘……

濒死之际,我喊出了一个名字。

鬼走了,梦醒了,我出了一身冷汗。

待到惊魂未定地从杂乱的被褥滑到床下,我才缓过神来。

天不知何时亮了。

“阿福,阿福——”

“家主,我在。”

阿福看到我苍白的面色顿时慌了神,一个劲地要去唤大夫。

我按定她颤巍巍的肩头,低声道:“叫人备些热汤来,我要沐浴。”

不多时,我便浸入温热的汤池中。

“家主,需要我在旁伺候么?”屏风后的阿福恭敬地捧起衣衫,耐心地静候我的吩咐。

“无妨,你去忙吧。”

阿福放下盛衣的木盘后便走了。

屋内热气氤氲,我仰躺在浴桶的一端思绪飘忽。

昨夜,我在梦里唤了谁的名字?

“到底唤了什么,”我喃喃自语着,“怎么想不起来……”

倏忽间,平静的水面上泛起层层涟漪,我难以置信地垂首掩面。

昨夜唤的竟是那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