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本·西那学院地下深处,一间用特殊石材垒砌、墙壁地面刻满净化与防护符文、绝对隔绝的密室内,气氛凝重如铅。
室内中央,摆放着两张并拢的石床。哑姑躺在其中一张上,依旧昏迷,脸色灰败,肩头缠绕的绷带隐隐渗出的暗红,在密室中央唯一一盏水晶灯幽冷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刺目。阿维森老者肃立床前,他换上了一身极为古朴的、用银线绣满星辰与火焰纹路的白麻长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庄严与肃穆。他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各种奇异的器皿、药材,以及那个从沈昭处带回的、装着“月魄凝心草”部分枝叶的瓷瓶。
拉希德老者(波斯学者)与另一位精通符号与能量仪轨的学院长老,分立密室两侧,各自手持不同的法器(拉希德是那根镶嵌宝石的手杖,另一位长老则捧着一本摊开的、书页泛着暗金色的巨大金属典籍),低声吟诵着音调奇古的祷文,声音在密闭的石室内回响,形成一种奇异的共振。
哈桑和优素福医师守在密室唯一的厚重石门内侧,神色紧张,全神贯注。他们负责在仪式进行时,维持室内能量场的稳定,并处理任何突发的外部干扰。
穆萨掌经人将药草送到后,已匆匆返回王宫附近坐镇,协调各方,并密切关注王宫内的动向。他知道,学院内这场生死攸关的仪式,与王宫内沈昭面临的暗流,此刻同样重要,同样凶险。
“月魄凝心草,性极阴寒,却能宁心定魄,是沟通纯净精神、抚平创伤的桥梁。”阿维森打开瓷瓶,取出那银白色的枝叶,用一柄玉刀将其细细切碎,放入一个纯净的银钵中。他又加入了几滴“法老之泪”,一小撮研磨成极细粉末的“日曜硫磺”核心(取其最精纯的“阳火”之意),以及数种其他辅助稳定心神、调和阴阳的珍贵药引。
他点燃了一个特制的、仅有拳头大小的银质炭炉,炉火并非寻常火焰,而是呈现出一种柔和的金白色,几乎没有烟气。他将银钵置于炭炉之上,以文火缓缓加热,并用一根镶嵌着细小钻石的银棒,按照特定的节奏和方向,缓缓搅动钵中的混合物。
随着加热和搅拌,银钵中的混合物并未熔化,反而渐渐升腾起一缕缕极其稀薄、近乎透明、却带着淡淡银辉与清冷药香的雾气。这雾气凝而不散,在阿维森有意识的引导和两侧长老吟诵的共振下,缓缓飘向床上的哑姑,将她整个人,尤其是头部和受伤的肩膀,轻柔地笼罩其中。
“沈昭带回的‘血瘟母’样本,我已用古法提炼出其中蕴含的‘指向性’与‘怨恨印记’。”阿维森一边继续搅动银钵,一边对身旁的优素福和哈桑低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以此为‘饵’,配合‘月魄凝心草’的净化之力,我将调制出‘溯源净化剂’。但此剂本身,无法根除已与宿主心神纠缠的‘链接’。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束探照的光,能暂时照亮那‘链接’的节点,并削弱其力量。真正斩断‘链接’的,必须是来自受术者自身,或被引导而生的、强大而纯净的‘心火’。”
他看向昏迷的哑姑,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她的‘心火’,已被咒诅侵蚀,深锁于痛苦与仇恨的坚冰之下。我们需要一个‘引火者’,以自身为柴,点燃足够炽热纯净的火焰,去融化那坚冰,点燃她的生机,同时焚毁那邪恶的‘链接’。沈昭是最好的人选,但她此刻身陷王宫。我们只能冒险,由我尝试以‘共鸣’之术,引导学院积蓄的‘净曦’之力,配合‘溯源净化剂’,进行初步的净化与唤醒。若能让她恢复一丝意识,或许能由内而外,激发她自身的‘心火’。”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方案。阿维森的精神力固然强大,但与哑姑并无深刻的情感羁绊,共鸣效果可能大打折扣。而且,引导学院积蓄的“净曦”之力(来自历代学者纯净的智慧意念和特殊仪轨积累),对引导者负担极重,且过程不能有丝毫中断和干扰。
“开始吧。”拉希德老者结束了第一段吟诵,沉声道,“外部防护已加固。我们为你护法。”
阿维森点了点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他双手离开银钵,在胸前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开始用更加古老、更加悠扬的语调,吟唱起另一段咒文。随着他的吟唱,密室墙壁和地面上的符文似乎被注入了生命力,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柔和的白光。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一种无形的、庄严肃穆的能量场,在室内缓缓成形、流动。
银钵中的雾气似乎受到了牵引,更加主动地朝着哑姑的口鼻和伤口处汇聚、渗入。哑姑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眉头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阿维森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吟唱和手印没有丝毫紊乱。他正在用自己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净曦”之力,通过“溯源净化剂”的烟雾为媒介,试图触及哑姑被咒诅封锁的内心深处。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吟唱与能量流动中,一分一秒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维森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震,吟唱的声调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他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在快速转动,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惊愕的神色。
“阿维森?”优素福医师紧张地低呼。
阿维森没有回应,他的吟唱变得更加急促、高昂,额头的汗水汇成小溪流下。他似乎在“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在“感知”到了某种远超预期的、可怕而混乱的景象。
“她的心……被锁住了……不止一层……”阿维森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在吟唱中,仿佛在梦呓,“痛苦……荒岛的血……家人的惨叫……火……还有……符号!无数的符号!在吞噬她的记忆,扭曲她的感知!那不是简单的‘秽血咒诅’……那是……一种‘心印’!是人为烙下的精神枷锁!与那些符号同源!”
心印?人为烙下的精神枷锁?优素福和哈桑脸色剧变。这意味着,哑姑的失声和深藏的痛苦,可能并非单纯因为目睹惨案,而是被“净海盟”用某种邪恶的符号仪式,刻意施加的精神禁锢和折磨!这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恶毒!
“链接的节点……就在那‘心印’的核心!”阿维森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溯源净化剂’在起作用……我看到了……那节点在发光,在挣扎……但‘心印’的力量在反扑!好强的怨念和……保护欲?不对……她在抗拒!她在抗拒净化?!”
哑姑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灰败的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肩头的绷带,暗红色的污渍迅速扩大,甚至开始朝着胸口蔓延!
“反噬!咒诅在反噬!”拉希德老者厉声喝道,手中宝石手杖的光芒骤然增强,试图稳定能量场。
“她……她在保护什么……”阿维森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的意识深处,有一股极其强大的、近乎本能的意念,在阻止外力触及那‘心印’的核心!那不是恐惧,是……是守护!她在守护某个秘密!一个被‘心印’封锁,连她自己可能都已遗忘的秘密!一旦‘心印’被破除,那秘密可能会暴露,会带来更大的危险……所以她潜意识的求生本能,在与咒诅融合,抗拒净化!”
这解释匪夷所思,却又诡异得合理。哑姑的失声和痛苦,既是折磨,也可能是一种扭曲的“保护”,保护着某个她(或她的家人)誓死守护、连“净海盟”都想得到的秘密!而那“秽血咒诅”,恰好利用了这一点,将“守护”变成了“禁锢”,将“秘密”变成了“毒瘤”!
“必须强行突破!”阿维森咬牙,手印再变,吟唱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哈桑!助我!将‘净曦’核心的能量,导入我身!优素福,准备最强的镇静和护心药剂!她可能会承受不住!”
“是!”哈桑和优素福立刻应道。
哈桑上前一步,双手抵在阿维森背后,将自己修习的、相对温和的内息,连同对密室能量场的引导权限,缓缓渡给阿维森。优素福则飞快地准备好针剂和药丸。
阿维森得到助力,精神一振,引导着更强的“净曦”之力,混合着“溯源净化剂”的雾气,如同决堤的洪水,朝着哑姑心神深处那坚固而诡异的“心印”冲击而去!
“呃啊——!”
一直昏迷的哑姑,猛地发出一声嘶哑到不似人声的短促痛吼!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双眼竟猛地睁开!
然而,那双眼睛,不再是灰褐色。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暗红色的血丝,瞳孔扩散,眼神空洞、狂乱,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彻骨的疯狂!她死死地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景象,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稳住她!”阿维森大喝,自己也因为精神力过度透支而脸色煞白,摇摇欲坠。
哈桑和优素福连忙上前,试图按住哑姑。但此刻的哑姑,力量大得惊人,而且动作毫无章法,充满了濒死野兽般的疯狂挣扎。
就在这混乱之际——
“噗!”
阿维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被哈桑一把扶住。他强行引导过载的能量冲击“心印”,遭到了强烈的反噬!
而床上的哑姑,在阿维森中断引导的瞬间,挣扎的动作也是一顿,那双布满血丝的、狂乱的眼睛,似乎恢复了一刹那的清明。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球,看向了密室的穹顶,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石,望向了不可知的方向。
然后,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一直死死盯着她的优素福,凭借多年的观察和经验,依稀辨认出了那个口型——
那是一个字。
一个在古里港、在南洋、在整个东西方的暗流中,反复出现,象征着无尽阴谋与血腥的姓氏——
“周”。
随后,那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失,狂乱与痛苦重新占据眼眸,哑姑的身体再次剧烈抽搐,肩头的暗红污渍加速蔓延,气息迅速衰败下去。
“不行!净化中断,咒诅反噬加剧!她的生机在飞速流逝!”优素福急得满头大汗,将备用的强心药剂注入哑姑体内,但效果微乎其微。
阿维森在哈桑的搀扶下勉强坐起,看着哑姑急剧恶化的状态,眼中充满了无力与痛楚。他低估了“心印”的复杂和强大,也低估了哑姑潜意识中对某个“秘密”的守护执念。强行净化,反而可能提前要了她的命。
“需要……沈昭……”阿维森虚弱地说道,嘴角还在渗血,“只有她……才有可能……在破除‘心印’的同时……稳住她的心神……解开那个‘秘密’的结……否则……否则强行净化……只是……催命……”
然而,沈昭此刻远在王宫,自身难保,如何能来?
密室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希望,如同风中的残烛,明明已经看到了火光,却即将被更猛烈的黑暗吞噬。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密室厚重的石门,被从外面急促地敲响!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密室内格外清晰。
哈桑看了一眼阿维森,阿维森微微点头。
哈桑走到门边,打开门上一个小巧的观察孔。外面是一名脸色苍白的学院信使。
“何事?”哈桑沉声问。
“掌……掌经人急信!”信使的声音带着惊恐,递进来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小铜管。
哈桑接过,迅速检查火漆无误,打开铜管,抽出一卷细小的纸条。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瞬间变得和阿维森一样惨白。
“掌经人信上说……”哈桑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王宫鉴赏会……突发变故!葡萄牙人展示的一尊‘圣像’,与国王赏玩过的、李澈进献的玉器,产生了诡异共鸣,引发数名贵族昏厥,现场大乱!沈昭姑娘在检查那尊‘圣像’时……突然被王后下令扣押!罪名是……以妖术谋害国王,并与邪教勾结!李澈副使……当场提供了‘证据’!掌经人正竭力周旋,但情况……极其不利!”
沈昭被扣押!罪名是谋害国王、勾结邪教!李澈提供了“证据”!
这消息,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密室内每个人的心上。
哑姑命悬一线,唯一的希望沈昭身陷囹圄,生死未卜。
学院内外,两条战线,同时陷入了绝境。
绝望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古里港。
下章预告:沈昭因何被突然扣押?李澈拿出的“证据”究竟是什么?葡萄牙人的“圣像”与李澈的玉器,隐藏着怎样惊人的联系?身陷王宫牢狱的沈昭,将如何自保并设法传递消息?而学院之内,奄奄一息的哑姑,又能否撑到转机的出现?阿维森与拉希德,又将采取何种孤注一掷的行动?古里风暴,在短暂的沉寂后,以更加猛烈、更加残酷的方式,骤然爆发。所有人的命运,都被推到了悬崖边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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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心火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