尕公祖上世代都是川渝乡下的穷苦农民,没读过书,日子过得俭朴。到了他这一代,凭着一身心灵手巧,成了村里远近闻名的篾匠。
那时候木材金贵,遍野的竹子就成了最好的替代品。粗壮的楠竹性子硬、承重力强,可用它来修补房屋的梁柱,或是打造竹床、竹桌、竹椅这些大件家具,扎实又耐用。而纤维柔韧、节稀筒长的慈竹(川渝乡间多称 “茨竹”),还有挺拔的毛竹,则是编织的上好材料,家家户户用的箩筐、背篼、筲箕、簸箕、蒸笼、竹篮......,这些生活必需品基本都是竹制品。那些年,竹子早已融进了农家的柴米油盐,成了日子里不可或缺的底色,村里几乎每个院落都种着一片竹林。这片青翠,不仅撑起了家家户户的日常,也藏着篾匠谋生的踏实。
由于竹制品比木制品轻巧不少,当时的篾匠和木匠有着明显的不同:木匠大多需要前往主家上门干活,而篾匠却很少这样做,即便去主家,也不过停留一两天。大多数时候,篾匠都会在自己家里劳作,若是有人需要定制竹制品,便会主动来到篾匠家中,说明自己的需求后约定定制事宜,等到成品做好、收到货时再付钱。除此之外,也有一些篾匠会利用空闲时间,编制一些家家户户常用的竹制品,等到赶集的时候,就挑着这些物件到街上叫卖,以此换取生活所需。要是有人来定制竹制品,尕公便会握着篾刀,走到屋后自家的竹林里,砍取制作所需的竹子。随后,破竹、刮青、匀丝,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利落,再经过他那双巧手细细编织,一件件精致漂亮的竹制品便应运而生。
正因如此,尕公长期待在家里,照看孩子的重任便落在了他的身上。我不跟小伙伴玩耍的时候,多数时间都是和尕公待在一起。尕公为人和善,对我的管教也比较宽松,只要不是玩得太野、太过出格,他一般都不会批评我。也正因如此,我们之间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尕公喜欢抽叶子烟,总是一边干活一边抽。叶子烟是我们川渝地区的特有叫法,它的标准名称其实是旱烟。那时候条件艰苦,卷烟在农村很少普及,算得上是稀罕的高档货,乡亲们抽的烟,大多是自己种植的烟叶——晾干后妥善储存起来,要抽的时候,就取一片烟叶慢慢卷好,再插进烟杆里。当时抽叶子烟的人,身上都会随身带着一根烟杆,烟杆的材质五花八门:有的是用竹管自制的,朴素又实用;有的是用树根、铁管、铜管甚至子弹壳等材料制成的,各有各的特色。还有些烟杆做得很长,不仅能用来抽烟,还能当作防身的工具,遇到野狗时用来驱赶再合适不过,就像我们看武侠片里,有些高人使用的武器就是那种又粗又长的烟杆,还有一套专门的烟杆功夫,十分厉害。
尕公还有一个我觉得特别厉害的技能,就是讲故事。他虽然没上过学,却能讲很多历史故事,讲得绘声绘色,再加上他那抑扬顿挫的语气,还有川渝地区特有的口音,听着就像在看电影,故事里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他经常给我讲《鲁班学艺》《杨家将》《武松打虎》,虽然有的情节断断续续、张冠李戴,故事也不够完整,但当时的我听得津津有味。我最喜欢听的就是《武松打虎》和《杨家将》,里面那些人物英勇无畏、武艺高强,深深吸引着我,让我欲罢不能,也在我心中悄悄种下了想学功夫的种子。
每次我想听故事了,就缠着尕公:“尕公,讲个故事,讲《武松打虎》!”尕公总会笑着说:“上次刚讲过呢。”我就拉着他的衣角撒娇:“再讲一回嘛,我还没听够。”被我缠得没办法,尕公便不慌不忙地摸出火柴,划燃后点燃烟杆上早已熄灭的旱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话说武二郎武松路过景阳冈……”每次听完,我都意犹未尽,总会追问一些奇怪又幼稚的问题:“武松为什么要喝酒呀?”“武松的武功是在哪里学的?”“喝了酒是不是就会变得很厉害?”“尕公,再讲一回嘛,有个地方我还没搞清楚……”往往问得尕公无言以对,只好笑着摆手:“去去去,自己玩去,我现在没空。”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场景就像发生在昨天,历历在目,温暖又真切。
尕公会讲的故事就那么几个,每一个我都听了上百遍,熟到能预判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后来,随着尕公年纪越来越大,记忆力也越来越差,有时候给我讲故事,总会讲错情节,我便会立马纠正他。他听了,就会尴尬地笑一笑,轻声说:“哎呀,记错咯。”直到我上了初中,甚至高中,每次去看望他,或是他来我家小住,晚上我依然会和他睡在一起,还会叫他给我讲故事。只是那时候,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打断他、纠正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认真倾听,把那些熟悉的情节,再听一遍又一遍。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那么爱听他讲故事,那些故事情节早已烂熟于胸,可从尕公的口中讲出来,却总有不一样的味道,始终百听不厌。这大概就是亲情吧,说不清道不明,却深深镌刻在心底。
尕公现在已经不在了。他离开我们的时候,我远在广东,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回来见他最后一面,这份遗憾,至今萦绕在我心头。还记得当时二舅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沉重。当我迟疑着说出“可能回不来”时,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许久,二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藏着无尽的惋惜与期盼:“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是回来看一下,以后,就真的见不到了。”
那时的我,尚未读懂这句话里沉甸甸的分量,直到后来,每到春节团圆,或是清明祭祖,我独自站在尕公的墓前,望着那方冰冷而渺小的墓碑,记忆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我黏在尕公身边,缠着他讲那些听不厌的故事。耳畔似乎又响起他川渝口音的嗓音,不疾不徐,缓缓讲述着武二郎的快意恩仇,讲述着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还有他对我们晚辈藏不住的牵挂。直到此刻,我才真正读懂二舅当年那句话的深意,也才真正明白,有些告别,一旦说出口,便是一生。尕公走了,可那些他曾给予我的温暖,那些刻在时光里的陪伴,会永远留在我心底,成为我漫长岁月里最珍贵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