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舅这个人,实在说不清是什么性格,很难用一个单独的词语来概括。他时而冲动外放,时而沉静内敛;既有着不循常规的前卫,又藏着几分墨守本心的古板;既能在做事时极度专注、心无旁骛,也会在闲暇时偶尔散漫、随性而为。用我的话来说,他就是这样一个性格多元、骨子里藏着不安分的人,而也正是这份独一无二的特质,造就了他与众不同的人生。
他的思想很新潮,他做一行的时候,正当家人放下心来觉得他可以踏实的干下去时,他其实已经在为下一件毫不相干事情做打算。他在决定做一件事情之前,心中可能已经考虑了很久,有了全盘计划,等他开始做的时候,基本上是做什么像什么,并且会取得不错的成绩。二舅对很多事情有独到的见解,他能想到很多常人想不到的东西,我觉得他做什么都能成,这个可能是很重要的原因。因他做什么都能成,并且是白手起家,家人一般不怎么反对,就是反对也没用,他认定的事情很难劝他回头,除非他自己放弃。
二舅涉足的行业极多,就像最近热播剧《老舅》里的主人公一样,辗转于多个领域。但他比电视剧里的老舅运气更好,每一行都能做出模样,而且总能在做出不错的成绩、站稳脚跟后,再毅然转向另一个领域。我看这部剧的时候,甚至忍不住怀疑,编剧是不是偷偷“盗取”了他的人生经历。二舅初中毕业后就辍学了,起初在外面做泥水匠,没两年就练就了一身好手艺,做到了师傅的级别;后来又转行,跟着我父亲学木匠,听父亲说,二舅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一点就通,没多久就熟练掌握了木匠的核心技巧;再后来,他又陆续养过鱼、开过打米房,给机关食堂当过主厨,还做过建筑包工头,搞过上门一条龙办酒席的服务,到最后,索性开起了自己的酒楼。细数下来,他涉足过的行业,真是多得数不清。
我上中学的时候,曾问过二舅:“当时手艺人的活计忙不完,收入也不算差,你为什么偏偏不愿意一直做手艺呢?”二舅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手艺能养活一家人,但也只能养家糊口。”那时候的我,似懂非懂,只隐约觉得,二舅的心里,藏着比“养家糊口”更远大的志向。
虽然他在每个行业都未曾长久驻足,却也正因涉足甚广,见遍了各行各业的烟火人间、识尽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他的见识愈发渊博深厚,思想也自带一份旁人难及的独到,他的话语里总藏着几分通透的哲理,温和却有力量。
长大以后,我身陷困境、满心烦忧,或是迷茫无措不知如何前行时,总会专程去找他,听听他的意见。这样的时刻太多太多,根本无法用具体的次数来形容,于我而言,二舅早已不只是亲人,在某一时段,更是教会我做人做事、在人生路上为我指引方向的重要导师。
有时候我常常恍然发现,如今的自己,在很多地方都悄然有了他的影子。想来,大抵是这些年的相处、耳濡目染,在潜移默化中,早已被他的言行举止深深影响,悄悄活成了自己曾向往的模样。
二舅身上藏着太多值得说道的东西,但最让我深深折服的,还是他那一手远近闻名的好厨艺。无论是寻常日子里的家常小炒,还是婚丧嫁娶时的宴席大菜,只要经他一出手,总能变得色泽鲜亮、香气扑鼻、滋味醇厚,妥妥的色香味俱全。邻里乡亲们但凡有红白喜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二舅来掌勺,这也成了二舅身上最鲜明、最让人记挂的标签。更让人佩服的是,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熟练掌握了这项技能,而且从来没听说过他正式拜过师傅,想来,这份好手艺,一半是天赋,一半是骨子里的热爱,慢慢琢磨着就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不过在他专职做餐饮之前,掌勺从不是什么差事,全凭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只要人家开口相请,他便欣然赴约,认认真真地为大家做上一次可口的饭菜。
我童年时期,在尕公家,那时候还是80年代初,人人都在寻思着怎么提高土地的粮食产量,忙着学手艺、找活计、谋生计,二舅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放弃了做手艺带来的稳定收入,和院子里的一个同龄人一起,承包了原来集体的打米房——所谓打米,就是用机器帮乡亲们给水稻脱壳,还能将玉米磨成细腻的玉米面,方便大家食用。那以后,只要有人上门打米、磨粉,二舅多数时间在打米房,每天在里面忙前忙后,,他还在打米房里安放了一张床,有时候忙到夜深,实在太晚,就在里面过夜,只为能更方便地照看机器、接活。二舅在承包打米房的同时还承包了生产队的鱼塘养鱼,除了在打米房,二舅就会去鱼塘转悠。
在那个思想还相对保守、大多人只求安稳的年代,二舅能勇敢走出这一步,敢于尝试自主经营,是非常了不起的。
那时候生活水平普遍不高,家家户户的餐桌上基本都是素菜配米饭,吃肉的机会少得可怜,家里只有来了客人,才舍得把珍藏的腊肉切上一点,能买得起鲜肉的更是寥寥无几,有的家庭甚至一整年都没买过一次鲜肉。炒菜时放油也格外吝啬,更多时候只能靠咸菜下饭,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摆着好几个大咸菜坛子,里面泡着泡萝卜、泡青菜、豆角,还有自制的豆瓣酱,品种繁多,都是用来应对没菜可吃时的不时之需。要是不会做咸菜,日子就比较难熬,常常只能往饭里撒点盐或拌点酱油将就着吃,现在网络上流行的酱油拌饭,就是当年物资匮乏、没有下饭菜时的产物,如今却成了让人怀念的特色美食。
而二舅因为同时承包了打米房和鱼塘,收入比当时大部分人家都好,再加上他为人大方,家里的生活水平自然高出不少,餐桌上经常能见到肉和鱼,再经过他那高超的厨艺精心烹饪,每一道菜都非常好吃。更难得的是,二舅对厨艺有着近乎执着的热爱,总爱琢磨新花样,经常会做一些我以前从没见过、从没吃过的菜,我记忆里很多美味,都是第一次从二舅的餐桌上尝到。
这也是我后来总爱往尕公家跑的最重要原因——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谁能拒绝美食的诱惑呢?我想,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也正因如此,我骨子里好吃的天性被彻底激发出来,后来我也爱上了做菜,这份对美食的热爱,归根结底,都源自二舅的影响。
二舅对我的管教,向来是严厉与平和并存的。小时候,我总爱在外疯玩疯闹,他从不会因此苛责半句;就连母亲和尕尕眼中那些出格的男孩子游戏,或是她们要求我循规蹈矩、不许去做的事,二舅也从不会出面阻止,反倒常常流露出鼓励与支持的意思。他总说,男孩子不要怕困难,要勇往直前去闯,去直面并克服那些阻碍,这样才能慢慢长大、变得成熟。严厉主要是在做人做事方便,那是毫不留情。
有一次,我在和小伙伴玩耍时,便真切见识到了二舅刻在骨子里的严厉。
那时候,我们穿的衣服大多来之不易。有的是大孩子穿不下送来的旧衣,洗得发白却依旧整齐;有的是母亲攒了许久的稀少布料,一针一线手工缝制而成;甚至还有用大人穿破的衣服改做的,拼接的布料、笨拙的针脚,都是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模样。那时候,新衣服是稀罕物,基本只有过年才能盼到一件,有的人家,连这一点点期盼都难以实现。
记得有一次,我穿了一件别人家送来的衣服,颜色格外鲜艳——这件衣服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小姑娘,只因个子长高穿不下了,才送到了我家。母亲见料子厚实、模样也周正,不舍得丢弃,便让我穿上了。我那时候长得文静又瘦小,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再配上这件明显带着女孩气的衣服,院子里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伴,见了就指着我嘲笑,一口一个“假小子”。
年少的自尊最是敏感,我被他笑得面红耳赤,一时气急攻心,什么也顾不上了,趁他不注意,猛地伸出手将他推了出去。那会儿刚下过一场雨,院子里的地面满是泥泞,小伙伴重重摔在泥水里,浑身都沾满了黑乎乎的泥土,疼得他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哭着爬起来,转头就往家里跑,想必是去告状了。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二舅撞了个正着。二舅性子本就执拗,见我这般冲动,当时就发了火。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严厉的教训,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训斥完,他也没松劲,拉着我的手,非要带我一起去小伙伴家里道歉。
到了小伙伴家,二舅脸上堆着歉意的笑,陪着好话,一遍遍地替我赔不是,说着“孩子小不懂事,多担待”之类的话。从小伙伴家出来,一回到家,二舅就沉下脸,直接让我跪在院子里,一边训斥,一边语重心长地说教。那时候我年纪太小,心里满是委屈和害怕,他说的那些道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顾着埋头痛哭,哭声大得连尕尕、三姨和小姨都被惊动了。
她们纷纷上前拉住二舅,劝道:“差不多就行了,娃儿还小,不懂事,下次教好就成了。”可二舅却猛地提高了声音反驳,语气坚定得没有一丝缓和:“像什么话!人家不过说几句,就动手打人,现在不教好,长大还得了?有本事就自己变得强大,连一点忍耐性都没有,将来能成什么事!”
就是这句话,像一声惊雷,狠狠炸在我耳边,一下就震醒了哭闹不止的我。我渐渐止住了哭声,懵懂地看着二舅严肃的脸庞,那句话,也悄悄刻进了我心里。后来,直到我低着头,小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二舅才叹了口气,让我从地上站了起来。
我童年时住在尕公家,那时三姨和小姨还在上学。她们不上学的日子,大多是和院子里同龄的女生一起玩耍,偶尔才会捎上我,所以我和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后来等我也到了上学的年纪,她们已经远赴广东打工了——这是后话,我会在后面的篇幅里详细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