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飞逝,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一晃我就到了三四岁的年纪。童年总是无拘无束,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新奇。那时候没有电脑、手机、平板,可我们照样玩得不亦乐乎。
那时候的“游戏”,从不需要氪金,也不用依赖网络。办过家家、猜中指、捉迷藏、跳绳……这些常玩的小游戏,就足以让我们疯玩一整天,乐此不疲。男孩子们的乐趣大多是打仗、斗鸡、摔跤、打沙包、爬树这类充满阳刚气的活动,你追我赶间全是少年意气;女孩子们玩的则大不相同,她们更偏爱跳皮筋、跳房子、翻花绳、捡石子这些考验技巧、更显细腻的游戏,指尖翻飞、脚步轻盈,藏着属于女孩的欢喜。反观现在的小孩子,总觉得他们的玩乐方式反倒不如我们那时候丰富——不是宅在家里对着电子产品,就是抱着玩具默默消磨时光,少了几分我们当年那种肆意奔跑、并肩嬉戏的热闹与纯粹。
那时候我们住在农村,基本都是一个院子里住着几十上百户人家,单单院子里的小孩就有几十个。大一点的孩子要上学,放学后还要帮家里干农活,他们大多不屑于和我们这些还没上学的小不点玩耍。
像我们这样的小不点,就由稍大一些的孩子带着,在村头村尾、田间地头疯跑打闹,玩得不亦乐乎。往往到了吃饭的时间,我们还意犹未尽,得让父母满院子找。就算被找到了,我们也不愿回家,很多时候,都是父母拿着“黄金条子”(指竹条)到处找人,硬把我们拉回去吃饭。。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经常出现一个画面,就是父母攥着竹条追着小孩跑,我们这些小不点边哭边往前蹿,哭喊声里还混着没玩够的念叨,现在想来,真是又调皮又好笑。
小时候的玩耍,总天然分成两派——女孩一派,男孩一派。两派之间,没有固定的相处模式,时而闹点小矛盾,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攻击”,闹得不可开交;时而又放下隔阂,凑到一起玩更大规模的游戏,笑声能传遍大半个村子。
不知道是天生体质如此,还是另有缘由,我小时候总比同龄孩子矮上一截,体质也弱得厉害,性子又有些木讷,还总爱感冒生病。可男孩们热衷的游戏,偏偏都格外费力气——跑跳追逐、爬树摸鱼,疯玩一场下来,往往浑身大汗。若是回家没及时换掉湿衣服,风一吹,准保感冒发烧。更别说玩耍时总免不了磕磕碰碰,手臂蹭掉一块皮、膝盖摔出一道疤,都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爬树、从高处往下跳这类玩法,摔伤手脚也不算稀奇,对其他男孩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可于我这个体弱的孩子而言,每一次受伤,都要花好久才能慢慢痊愈。
父母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坚决不让我跟男孩们一起玩,更多时候,总让我陪着女孩们做些安静的游戏。要是女孩们不在家,母亲下地干活时,就把我也带在身边,任我在田埂边玩泥巴、追蝴蝶,怎么玩都可以,唯独不许我乱跑,更不许偷偷跑去跟男孩们疯闹。
也正因如此,我小时候的性子渐渐偏向安静细腻,带着几分女孩的柔软,有点胆小怕事,常常被村里的小伙伴嘲笑“假小子”。每次被嘲笑后,我心里又委屈又不服气,总想着能跟男孩们一起疯玩,便常常趁母亲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和男伴们凑在一起,每次被母亲发现,都少不了一顿“黄金条子”(竹条抽打)。那时候的我,满心都是对母亲的不满,总在心里偷偷抱怨她太严格,剥夺了我和小伙伴尽情玩耍的快乐。
直到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为人父母,经历了无数琐碎的牵挂与担忧,才真正读懂了当年母亲的心思。那些看似严苛的限制,那些“黄金条子”背后的责备,从来都不是不爱,而是藏得最深的牵挂——她怕我受伤,怕我生病,怕我这个体弱的孩子,在疯玩中受一点委屈。原来,天下父母心,从来都是一样的,唯有亲身经历,才能真正体会那份深沉又笨拙的爱。
上世纪80年代,农村的机械化程度普遍不高,无论是盖房造屋这样的大事,还是打制座椅、床柜、门窗这类日常家当,都离不开木匠的一双巧手。那时候的木匠,从上山伐木、裁切木料、打磨备料,到最终打造出成型的家具,全程几乎都是纯手工操作,效率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恰逢彼时乡亲们的生活条件渐渐好转,家家户户要么忙着修房盖屋,要么想着打套新家具改善生活,那个时候不像现在有家具市场,要什么都能买到,要添置家具,只有请木匠打造,所以对木匠的需求一下子多了起来,木匠也因此成了供不应求的“香饽饽”,手艺好的木匠往往要提前许久预约,排着队才能请到木匠上门干活。
父亲便是当时众多木匠中的一员,除了栽秧、收割稻谷这些农活最繁忙的时节,他会留在家里帮着忙活,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在外走村串户,帮乡邻们做木工活。家里的几亩田地、大小家务,便全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遇上搬重物、抬农具这类单靠母亲一个人根本做不了的重活,都是在家的叔伯们主动过来搭把手、帮衬着完成。
父亲以木匠为业,近处的活计就在本村或是周边村落,走几步路便能到;若是远些,便要去十几公里外的地方;再远些,走路就得耗上大半天,既耽误干活,晚上也赶不回家里,便只能在外留宿。那时候不像现在村村通公路,像样的路本就稀少,大多是镇与镇之间才有的一条泥石公路,更没有专门载客的车辆。往来的人,全靠脚下坑洼不平的乡村小路通行,走路便是农村人远行的主要方式——不管是去镇上赶集,还是走亲访友,都得凭着一双脚,一步步丈量着脚下的路。
每天天还没亮,父亲就早早起床,先把猪食煮好,安顿好家里的牲畜,随后便打着手电筒,踏着晨露出发,赶去雇主家里开工。他总是走得匆匆,生怕耽误了活计。白日里,他一心扑在木活上,直到我们一家人吃完晚饭,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家;若是去十几公里外的远地方,往往要到深夜才能归屋,门外小路上手电筒的光在漆黑的晃啊晃,那是父亲归家的信号。
那时候,手艺人在外干活,一日三餐向来由主家全包,父亲干活期间基本不回家吃饭。得益于当时手艺人的地位不低,主家待他格外周到——白米饭管够是基本,更难得的是,一天里还常常能有一顿酒肉,这在那个物资不算宽裕的年代,已然是相当不错的生活水平了。
母亲生下我之后,没能跟上营养,也没有条件做像样的产后恢复,就此落下了病根,身体比普通人虚弱不少。那时候,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母亲既要操持繁杂的家务,又要下地打理繁重的农活。父亲常年在外奔波,家里的一切重担便都落在了母亲身上。除此之外,她还要分心照料我这个生性不安分的孩子,这份牵挂与操劳更添了她的负担,重重压力,全压在她那本就柔弱的肩膀上。
正因如此,为了替母亲减轻几分肩上的重担,父亲每次在周边村子揽了活计,总会把我带在身边。八十年代,农村里的手艺人多是走村串户,若是匠人出门做工时带上孩子,明眼人都知道是家里无人照看的无奈。主家大多都通情达理,往往会主动开口留饭,从不会拒绝孩子在饭点一同上桌吃饭。有的还会特意多炒一个菜,既顾全了匠人的体面,也尽到了待客的本分。
那个年代的农村,最看重的就是这份实打实的人情味。主家请匠人上门做工,从来都是当作贵客相待,礼数半点不缺。匠人带着孩子同行,小孩子食量本就不大,对主家而言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他们非但不会计较,反倒觉得让孩子跟着匠人出来见一见世面、沾一沾烟火气,是件再好不过的事。于父亲而言,带我出门做工是无人照看的无奈之举,可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也便是许多手艺人家庭再寻常不过的生活常态。
这正是我小时候的另一处快乐源泉。跟着父亲去主家,最直观的欢喜便是能吃到比家里丰盛的饭菜,总能吃上心心念念的肉;若是遇上条件好些的主家,偶尔还能得到几颗水果糖,那甜丝丝的味道,能在嘴里回味好久。
更让我觉得自在的是,沾着父亲的光,主家待我始终如上等宾客,客客气气、从不怠慢。我可以在主家的院子里,和其他小伙伴无拘无束地玩耍,不用束手束脚;还能围在大人们身边,听他们讲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奇闻趣事,眼里满是新奇。这和在家里截然不同——在家里,只要我稍一淘气,父母严厉的训斥便会随之而来,甚至免不了一顿“黄金条子”的教训。
除此之外,最让我心生骄傲的,便是看着父亲的双手化腐朽为神奇。他总能将一颗颗普通的树木,经过丈量、切割、打磨,一步步变成一件件精致又实用的家具。那一刻,我总觉得父亲格外伟大,这份自豪感,至今想起仍格外清晰。